《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第269章 離開(2)

作者:喜歡雙管制的白卿·1個月前

沒人回頭。

車子開了很久。

路不平。炮彈炸過的,修過,沒修好。顛得人骨頭疼,五臟六腑都在肚子裡晃。有人靠著車廂板閉著眼睛,有人抱著槍低著頭,有人看著帆布頂棚上的破洞發呆。風吹進來,冷的,從領口鑽進去,順著脊背往下跑。

卡娜抱著那件舊軍大衣。疊得太整齊了,她捨不得弄皺。她把下巴擱在上面,臉貼在磨亮了的那塊地方。那裡已經涼了,沒有貓的體溫了,只有布,滑滑的,涼涼的。她閉著眼睛。

勒布朗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石頭,攥在手心裡,來回摩挲。他看著路邊那些樹,一棵一棵往後退。葉子掉了大半,剩下的也是黃的,乾巴巴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掉。

拉斐爾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想寫點什麼。車太顛了,筆尖戳在紙上,劃出一條長線,歪歪扭扭的,像蟲子爬過的痕跡。他把筆別回耳朵上,合上本子。靠著車廂板,看著帆布頂上那些破洞。光從洞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亮一下,暗一下。

雅克坐在車廂最裡面,靠著駕駛室的後壁。西蒙娜坐在他旁邊,靠著他,閉著眼睛。她的手指攥著那顆刻了星星的彈殼,從口袋裡露出來,黃銅色的,被光晃了一下。

勒保坐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眼睛看著腳下的一塊木板。木板上有裂縫,幹了的泥嵌在裡面,一條一條的。他把手指伸進裂縫裡,摳了一小塊泥出來,放在手心裡,碾碎了。泥變成粉末,被風吹走了。他又摳了一塊,又碾碎了。

車停了。前面堵了。

從後面開上來幾輛車,馬車,拉著炮。炮管子很長,從馬屁股後面伸出來,低著,對著地面。趕車的人臉上全是泥,看不出年紀,只看見眼睛,亮一下就不亮了。

又開上來幾輛卡車,和艾琳他們坐的一樣,敞篷的,帆布頂棚。車裡坐滿了人。那些人也在看他們,他們也在看那些人。沒有人笑,沒有人招手。互相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

勒布朗看著那些人的臉。看了一會兒,把石頭攥緊,揣進口袋。

“也是輪換的。”他說。

沒人接話。

車又開了。

路邊的樹越來越少,房子越來越多。破的,坍的,燒過的。有的只剩一堵牆,立在那,門窗都沒了,像一個空殼。有的屋頂還在,但塌了一半,椽子戳出來,像骨頭。沒人修。

又開了一陣,房子多了,完整的也多了。有人在路邊走,穿著便服的,沒穿軍裝的。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一個女人站在路口,手裡抱著一個包袱,看著卡車從面前開過去。她的臉是瘦的,顴骨突出,眼睛陷在眼眶裡,很深。

卡娜看著她。她也看著卡娜。車開過去了。她還在那站著。

卡娜轉過頭,看著後面。那個女人越來越小,變成一個點,然後不見了。她把臉轉回來,把大衣抱得更緊。

下午。

太陽在西邊。光線從帆布頂棚的破洞裡漏進來,變成橙色的,落在人的臉上。像什麼東西在融化。有人靠著車廂板睡著了,張著嘴,呼吸很重。有人閉著眼睛沒睡著,眉頭皺著。有人睜著眼睛看著天,天是灰白的,雲在走。

艾琳把手指伸進口袋裡,摸著那顆歪臉的貓。摸著刻痕,一下一下的。她在想那條戰壕。那條待了一個多月、兩個月、三個月的戰壕。什麼時候進去的,她已經記不清了。日子久了,全混在一起。只記得第一天。

那天她走進來的時候,戰壕壁上是溼的,往下淌水。沙袋是新的,壘得整整齊齊。壁板是新釘的,木頭的顏色還是黃的,沒被泥泡過。她踩在泥裡,腳陷下去,拔出來,靴幫上全是泥。她低下頭看著那雙靴子。鞋帶系得很緊,勒得腳背疼。她解了重系,系鬆了一點。

現在那雙靴子還在。鞋帶換過了,原來的斷了,換了根細的,是麻繩,打著結,結上沾著泥。鞋幫上全是劃痕,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刮的,一道一道的。鞋底磨平了,踩在石頭上打滑。

她在想那雙靴子。那上面走過了多少路。多長的路。多遠的路。從阿登到馬恩,從香檳到這裡。幾百公里。也許上千。

她低下頭,看著那雙靴子。靴子上全是泥。乾的,裂了,一塊一塊的。她彎下腰,用手指摳了一塊泥下來。泥是灰的,裡面混著碎石子,硌手。她把泥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從車廂板上彈下去。泥掉在地上,被車輪碾過了。

她直起腰,靠著車廂板,把手插回口袋。摸著那顆彈殼。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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