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她把所有的灰都擦了一遍。
她找了一塊抹布,灰色的,原來可能是白色的,從水池下面的櫃子裡翻出來的。浸了水,擰乾,水是涼的,指關節被冰了一下,紅了一片。
她先從頻率發生器擦起。抹布劃過玻璃面板,灰被推到一起,堆成一條灰色的壟,像田埂。她用手指把那條壟捏起來,灰在指腹上搓了一下,細細的,滑滑的,像麵粉,但不是麵粉。麵粉是有生命的,灰沒有。灰只是東西爛掉以後剩下的渣。
擦完一臺,抹布黑了。她去水龍頭下面洗,水衝下來,在盆裡轉了個圈,變成灰色的,流走了。再擰乾,再擦。
第二天,她開始整理。
那些被搬走儀器後留下的空檯面,上面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舊報紙,空瓶子,斷了的電線,不知誰留下的咖啡杯。咖啡杯裡面幹了一層,褐色的,裂開了,像乾涸的河床。她把杯子拿去洗了,倒扣在水池邊上,讓它滴水。
報紙的日期是1914年1月的。她看著那個日期,在腦子裡想了一下。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戰爭是什麼。那時候她還在教室裡聽教授講以太的非均質擴散模型。那時候她還在麵包店裡畫索菲揉麵。
她把舊報紙疊起來,放在一邊。沒有扔。那個日期是過去的證明。證明某一天確實存在過。而那一天已經回不來了。
第三天,艾琳把自己的書帶來了。
艾琳開啟繩子。最上面一本是《以太力學原理》,封面磨破了,書脊上的字模糊了,只能看出幾個字母。她翻開,扉頁上寫著她的名字,墨水的,藍黑的,字跡有點歪。她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那是她寫的。那是戰爭以前的她寫的。那時候她寫字的力氣和現在不一樣。現在她寫字像在挖戰壕,每一筆都很重,恨不得把紙戳穿。那時候的筆畫是軟的,帶著弧度,字與字之間留著空隙,像走路的人,不著急。
她翻到第一頁。
引言她讀過很多遍。第一句是:“以太是一切術式的基礎,但沒有人知道它是什麼。”她看著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認識。每個字都認識。但那些字連在一起,像一條河,她站在河邊,知道河裡有水,但不想下去。
她還是下去了。讀第一段。再讀第二段。讀到第三段的時候,腦袋開始發木。那些句子像被磨平了的齒輪,咬合不上。她知道它們應該怎麼轉,但轉不起來。
她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
教授坐在對面,看著她。
“讀不進去?”他問。
“讀得進去。”艾琳說,“但進去了出不來。字在裡面,我出不來。”
第四天,她換了一種方式。
不從頭讀。從中間讀。隨便翻到一頁,看一段。看不懂就往前翻幾頁,看前面的。再看不懂就再往前。像在一條路上走著走著迷了路,就回頭走,走回上一個路口,重新找方向。
她翻到了關於“非均質介質中的以太傳導”那一章。那曾經是她最熟悉的部分。她的論文就是從這裡長出來的。她看著那些公式,那些她曾經推導過很多遍的公式。它們躺在紙上,安安靜靜的,沒有表情。
她拿起筆,在紙的空白處試著推導第一個公式。
第一步。寫出來了。
第二步。停了一下,想起來了,寫出來了。
第三步。又停了。想了很久。筆尖戳在紙上,墨水洇了一個黑點。她沒有翻書,沒有去看答案。就坐在那裡,盯著那個黑點,像盯著一個洞,等什麼東西從洞裡爬出來。
出來了。
第三步寫出來了。
第四步。第五步。一路推導下去,到第七步的時候,手指快了。手指記得這個。它們寫過很多遍這些公式,在課堂上,在圖書館裡,在麵包店裡。那時候手指上還沒有繭。那時候手指只拿筆和擰旋鈕。
她寫完最後一個等號,看著那一串符號。它們站在紙上,一個挨著一個,像排隊的人。她認識它們。它們也認識她。但中間隔了很久沒見,有點生疏了。像老朋友在街上遇見,知道彼此的名字,但不知道說什麼。
。上樓在,上晚的天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