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第298章 尚未動身(1)

作者:喜歡雙管制的白卿·26天前

郵差在雪停了之後又送來一封信。

這一次是拉斐爾的筆跡——工整,穩定,筆尖不疾不徐地在紙面上走著,一筆一劃都像是有明確的終點,信封比卡娜的厚一些。

艾琳。卡娜讓我代筆。她有些話想說,但寫不出來。我給你寄這封信,是想告訴你一下她現在的狀況。

她瘦了一些。但精神還行。她每天都會去戰壕前面看一看——不是執勤的時候也去,就站在那兒,看著對面。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麼。對面有樹,有土丘,偶爾有德國人的煙升起來。她看著那些煙,像是在等什麼人從煙裡走出來。

這裡的防禦工事比之前好了一些。洛克上尉自己帶人加固了一段。沒有鐵絲網,但我們挖了更好的戰壕。

下雪了。戰壕裡泥濘,靴子幹不了。卡娜的靴子還是那雙破的,她拿布纏了一下。我去找軍需官要了一雙,不過有點大。

她在學寫字。晚上值崗之後會蹲在蠟燭旁邊寫。寫得很慢,有時候一個字要寫好幾遍。她說要把字練好了,等你來了寫給你看。她說你不會笑她字醜。我覺得她說的對。

信在窗臺上放了一整天。

艾琳把信封摺好放回桌上,又拿起來,又放回去。中午吃飯的時候她把信紙攤開放在桌面上,一邊喝湯一邊看。湯是蘿蔔湯,索菲切得很細,蘿蔔絲在湯裡漂著,半透明,像一小縷一小縷的光被她折進湯裡。她喝了兩口,放下勺子,又看了一遍信紙上的字。拉斐爾的字跡橫平豎直,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卡娜在旁邊會怎麼寫呢?她寫艾琳姐的時候,那個字總是寫得特別大,像是怕她看不見似的。她想到卡娜蹲在蠟燭旁邊,鉛筆握得很緊,寫一個詞停一下,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像一條走岔了又繞回來的小路。

她把信紙折起來,放回信封裡。窗外的雪還在化,屋簷上滴落的水珠一上午都沒有停過。

下午她在廚房裡剝蒜。索菲讓她剝的,說晚上燉土豆用。她坐在靠窗的凳子上,把蒜瓣一顆一顆地剝開,幹皮落在桌面上,發出一層輕飄飄的窸窣聲,像什麼東西在很小地碎著。剝到第七顆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沾著蒜皮薄薄的膜,半透明的,貼在指紋上像一層很薄的殼。她想起卡娜在信裡說我的靴子底磨穿了,拿布墊了一下。她把那顆蒜放在碗裡,重新拿起下一顆,手裡的動作慢了半拍,但還是繼續了。

索菲從她身後經過,看見她手裡的蒜,看見桌面上那堆幹皮,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裝蒜的碗往她那邊推了推,又走開了。

傍晚的時候天放晴了一會兒。雲層裂開一道縫,金色的光斜斜地落下來,照在院子裡那些還沒化完的雪上,雪面反射著暖融融的光,像一層薄薄的金箔鋪在地上。艾琳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她想到的是戰壕裡的雪——那裡不會有這種光。即使有,也不會這樣停著。它會落在泥裡,落在鐵絲上,落在那些沒有人再看一眼的東西上。她把手裡的杯子握緊了一些。

吃晚飯的時候,索菲燉了一鍋土豆,放了胡蘿蔔和幾片香葉,湯色清亮,冒著熱氣。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小桌的兩側,桌面上擺著兩隻碗,一碟麵包,一把勺子擱在碗沿上。索菲先動了勺子,舀了一勺湯,吹了吹,喝了。艾琳也舀了一勺,沒有吹,燙到了舌尖,停了一下,然後嚥下去了。

好吃。她說。

索菲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又舀了一勺。

飯後艾琳收拾了碗筷,把碗放進水槽裡洗了。水是涼的,從水龍頭裡流出來,衝在她的手指上,凍得骨節發白。她把碗洗好,一隻一隻地疊放在瀝水架上,然後用幹抹布把手擦了擦。她擦的時候很慢,把每一根手指都擦乾了,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把抹布疊好搭在掛鉤上。

索菲坐在爐火邊的矮凳上,手裡拿著一隻舊襪子補著。她的針腳很細,像一粒一粒整齊的種子。艾琳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爐火的紅光映在兩個人的側臉上,暖融融的,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包裹著。

今天那封信——索菲開口,針沒有停,是拉斐爾寫的?

卡娜呢?

她學寫字。艾琳說,她說要把字練好了,等我來的時候寫給我看。

索菲手裡的針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

你想去?

艾琳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爐火,火焰在她眼睛裡跳動著,一小團一小團的,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落下來又飄起來。

我不知道。她說。

這是她說的真話——她真的不知道。她說出口之後才發現,這個不知道比以前那些不知道要輕一些。以前她說不知道的時候,那個詞是實心的,像一顆石頭,在喉嚨裡卡著。這一次它像是空的。

她想回去,她知道這一點。但和之間隔著一整個冬天。她想到去凡爾登的路,想到那些火車、那些泥濘、那些通往堡壘的土路。她想到卡娜在那裡的樣子——站在戰壕前面看著對面的煙,等著誰從煙裡走出來。她又想到身後的索菲,想到索菲今晚燉的那鍋土豆。她想到那鍋土豆的時候,胃裡暖了一下,很小的暖,像是爐火裡飄出來的一點火星落在手背上,只有一瞬間的熱,然後就散了。

先別說。索菲把補好的襪子翻過來看了看針腳,手指沿著縫線摸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它的牢固,然後把它疊好放在腿上,先別說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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