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把她的額頭從艾琳的肩胛骨上抬起來，在黑暗中挪了挪，把臉貼在艾琳的後背上，隔著睡衣的布料，她的呼吸落在那片布料上，溫熱的，一小片。她的手還在艾琳的小腹前搭著，沒有鬆開。
等你知道了再跟我說。她說。
爐火在樓下已經熄了。房間裡只有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細細的銀白色痕跡，像一條很細的河，繞過所有深色的輪廓，在不該轉彎的地方轉彎，然後繼續往前流。艾琳睜著眼睛，看著那道痕跡，感覺到索菲的呼吸在她的後背上慢慢地變得均勻。
她想到今天傍晚那道光。落在雪面上的、金色的光。
她在黑暗裡動了動手指，碰了碰索菲的手背。索菲沒有醒，但她的手在睡夢中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她的身體知道該怎麼做。
艾琳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索菲已經不在床上了。艾琳摸了摸床單，那一側是涼的。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聞見索菲頭髮上留下的氣味。她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穿上外套，下樓。
廚房裡已經亮著燈。索菲站在案板前揉麵。她的動作比昨天慢一些，像是在想別的事。艾琳走到她旁邊，沒有說話，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索菲說。她的眼睛還看著麵糰，但聲音裡帶著一點暖意。
艾琳走到水槽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她端著杯子，靠著水槽的邊緣，慢慢地喝了一口。
我今天——她開口。
索菲抬起頭。
——想去河邊走走。
一個人？
索菲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去吧。她說，回來吃午飯。
艾琳把外套拉鍊拉上，推開門出去了。外面的空氣很涼，帶著冬天早晨特有的那種溼潤和清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夜裡被洗乾淨了，還沒來得及落上新的灰。她沿著街往河邊的方向走，路邊的積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只在牆角根和背陰的地方還留著一些白色的殘跡，像被遺忘的紙片。
河邊的風比別處大一些。她站在河岸上，看著水面。今天的河水是鉛灰色的，流動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趕一個不著急的路程。她看見對岸那些屋頂上還有殘雪，煙囪裡升起細細的炊煙，被風吹散了，變成一縷一縷的淡白色，融進天空裡。
她站在那裡很久。久到腳底開始發冷，久到手指在口袋裡凍僵了，她也沒有動。她看著水面上的波紋，一圈一圈的，從遠處來，經過她站的地方，又往遠處去。她想著那些水。它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它們經過這裡的時候知道自己經過了嗎？
她想到卡娜說她站在戰壕前面看對面的煙。她不知道卡娜在看什麼，但也許卡娜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在看，在等，在做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情。就像她此刻站在河邊看水。她不需要解釋為什麼站在這裡，不需要解釋那些水流的形狀是什麼意義。
她站了很久，久到自己覺得差不多了，才轉身往回走。走到麵包店門口的時候，她聞見裡面飄出來的麵包香氣。熱騰騰的，帶著麥子烤透之後的甜。她的手落在門把手上，金屬是涼的，但她握上去的時候沒有猶豫。
她推開門走進去。
索菲正從烤箱裡端出一盤面包，金黃色的，表面還冒著細小的熱氣。她把烤盤放在架子上，抬起眼看了一下門口。
回來了？
洗手吃飯。
艾琳走進廚房，在水龍頭下洗了手。水還是涼的，但她的手已經不覺得了。她擦乾手，在桌邊坐下。索菲把湯端上桌，又切了兩片剛出爐的麵包放在碟子裡，麵包的邊緣還帶著烤制的焦色。
艾琳拿起一片面包。她把它舉到面前看了看，看著那些氣孔，看著表面那一層微焦的色澤。然後她咬了一口。麵包皮是脆的，咬下去的時候發出細小的碎裂聲，然後是裡面柔軟的部分，溫熱的，帶著麥子天然的甜。她嚼著那口麵包，慢慢地嚼著，沒有急著吞下去。
索菲坐在她對面。她沒有吃。她只是坐在那兒，看著艾琳吃那口麵包，看著她的手指握著麵包的邊緣，看著她咀嚼時下巴微微移動的弧度。她看著那些，沒有說任何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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