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策靠在冰冷的纜樁上,後背劇痛鑽心,毒性開始蔓延,帶來陣陣眩暈。但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寫滿專注與無法掩飾的擔憂的臉龐,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心中竟奇異般地升起一絲滿足。他低低地咳了一聲,牽動傷口,帶來一陣撕扯的痛,卻扯出一個近乎慘淡的笑容:
“蘇淺淺……這次……你總不能再……假裝與本王……毫無干係了吧?”
蘇淺淺手下的動作猛地一頓,抬起眼,撞入他因痛楚和失血而有些渙散,卻依舊執拗地、帶著某種複雜期盼的眼眸。那裡面有痛,有虛弱,更有一種她無法再視而不見的、沉重而熾熱的東西。
碼頭的燈火在夜色中搖曳,映照著這一片混亂、血腥,以及這對被命運和過往死死糾纏、關係在這一夜被迫推向臨界點的男女。
隱秘的院落內,氣氛凝重。太醫小心翼翼地處理著蕭策後背的傷口,烏黑的血液和泛青的皮肉顯示著毒性的猛烈。
“是‘赤練砂’!”太醫額頭見汗,“毒性已隨血行散開些許,需立刻清創,服用解毒湯藥!”
蘇淺淺站在一旁,如同被無形的繩索捆綁。她想離開,腳步卻沉重得無法抬起。看著他趴在榻上,因剜肉祛毒而疼得渾身緊繃,肌肉虯結,冷汗如雨般浸溼了床單,卻死死咬著軟木,不肯發出一聲痛哼……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搓。
他活該!這是他欠你的! 一個聲音在腦中尖叫。
可他也是為了救你……兩次…… 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反駁。
當太醫需要人幫忙按住穴位減緩毒性執行時,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走上前,挽起了袖子。
“我來。”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冰涼的手指按上他滾燙的皮膚,兩人皆是一顫。蕭策渙散的目光努力轉向她,眼中情緒複雜難辨——有痛楚,有隱忍,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希冀。
清理、上藥、包紮……時間在煎熬中流逝。整個過程,蕭策異常沉默,除了壓抑的喘息,再無他言。
直到太醫處理完畢,留下湯藥退下,室內只剩下他們與如同石雕般的厲風。
燭火噼啪,映照著蕭策蒼白如紙的臉。他似乎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蘇淺淺看著他那副前所未有的脆弱模樣,與記憶中那個高高在上、執鞭刑訊的靖王重疊又分離。恨意依舊盤踞在心,卻彷彿被什麼東西纏繞、拉扯,不再那麼純粹凜冽。
她轉身,欲走。
“……別走。”
榻上的人發出極其微弱的、帶著氣音的呢喃。他艱難地側過頭,半睜著眼,目光渙散卻執著地追尋著她的身影。“水……”
蘇淺淺腳步釘在原地。內心掙扎如同海嘯。走吧,蘇淺淺,離開這裡,你不需要面對他!
然而,她的身體卻違背了意志,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
扶起他沉重的上身,將水杯遞到他乾裂的唇邊。他依偎在她臂彎裡,小口吞嚥著,溫順得不像他。喂完水,她想抽身,他卻用未受傷的那隻手,輕輕覆上了她放在榻邊的手背。
沒有用力,只是一個覆蓋的動作,卻讓蘇淺淺渾身一僵。
“蘇淺淺……”他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眼神因高熱和毒性迷離,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坦誠,“南下……打我的人……是我。”
蘇淺淺的呼吸驟然停止!她猛地想抽回手,卻被他虛虛地按住。
“我知道……”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痛悔與清晰,“我早就查清了……是我……誤會了你……傷了你……”
他終於親口承認了!在她面前,剝去了所有親王的驕傲,只剩下一個犯下大錯、祈求原諒的男人。
蘇淺淺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沉重的愧疚,積壓了三年的委屈、憤怒和刻骨的恐懼,在這一刻轟然爆發!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她卻倔強地仰起頭,不讓它們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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