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灘的勘定在靖王府侍衛的“協助”下，總算有驚無險地完成了。然而，蘇淺淺心中並無半分輕鬆，反而像壓了一塊巨石。蕭策的出現，他那種不容分說的保護姿態，以及兩人之間那無法打破的僵局，都讓她心煩意亂。
回到漕運衙門，已是夜幕低垂。她摒退左右，獨自坐在書房內，對著跳躍的燭火出神。白日里他策馬而來時那冷峻卻隱含關切的眼神，他下令拿人時不容置疑的威嚴，以及……他離去時，深深看她那一眼中蘊含的複雜情緒，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中回放。
他到底想怎麼樣？打一棒子給個甜棗嗎？先是阻攔，後是解圍，擺出一副為我好的樣子……蕭策，你究竟把我當什麼？一個需要你時時掌控、偶爾施恩的棋子嗎？
就在她心緒紛亂之際，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誰？”蘇淺淺警惕地抬頭。
門外沉默了一瞬，隨即響起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是本王。”
蘇淺淺心頭猛地一跳！他怎麼會這個時候來？她下意識地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事，終究需要面對。
“……殿下請進。”
門被推開，蕭策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微涼。他反手關上門，卻沒有立刻走近，只是站在門邊，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她。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讓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更顯立體，也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這麼晚，殿下有何指教？”蘇淺淺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刻意維持著平靜。
蕭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緩緩走近，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彷彿要透過她強裝的鎮定，看進她心底。“今日之事，你可有受傷？”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勞殿下掛心，臣女無恙。”蘇淺淺垂下眼簾，避開他的注視。
“無恙？”蕭策重複著，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怒氣，“若非本王及時趕到，你以為你能‘無恙’？蘇淺淺，你就非要如此逞強？非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怕嗎？！”
他的質問讓蘇淺淺瞬間抬起了頭，積壓的委屈、憤怒和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驟然爆發：“我怕？我當然怕！我怕漕運改革半途而廢！我怕辜負陛下信重！我怕蘇家再次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但我更怕……”她聲音微微哽咽，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我更怕欠你的情！更怕在你面前示弱！更怕……更怕習慣了你的庇護，忘了自己本該獨自面對風雨！”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心中那扇緊閉的門，將深藏的不安與恐懼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面前。
蕭策愣住了，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唇瓣，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住。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肩膀，卻被她猛地後退避開。
“別碰我！”蘇淺淺的聲音帶著驚惶與抗拒，如同受驚的鹿，“靖王殿下，你的救命之恩，臣女銘記於心，不敢或忘。但也請殿下記住，我們之間，除了這君臣之禮，除了這無法償還的恩情，什麼都沒有！你維護你的勳貴利益，我踐行我的陛下旨意，我們各為其道，互不干涉便是最好！”
“各為其道？互不干涉？”蕭策看著她如同刺蝟般豎起全身尖刺的模樣，聽著她將他的一片心意曲解為“維護勳貴利益”，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痛楚席捲了他。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書架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書籍簌簌落下。
“蘇淺淺！”他低吼出聲，眼中佈滿了血絲，“在你心裡，本王就只是這樣一個狹隘自私、只顧維護自身階層的小人嗎？！是！本王是親王！可本王也有眼睛會看，有耳朵會聽！漕運之弊，本王豈會不知？革除積弊，本王豈會不願？！”
他一步步逼近，目光灼灼地鎖住她：“本王阻攔你，不是因為你動了誰的利益，而是因為你動的太快！太急！你把自己變成了所有舊勢力的靶子！本王是怕……是怕護不住你！你明不明白？！”
他的怒吼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也重重敲擊在蘇淺淺的心上。她看著他因激動而泛紅的眼眶，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痛楚與……擔憂，一直以來的認知似乎產生了裂痕。
他……他真的是在擔心我？而不是為了維護……
這個念頭讓她心神劇震，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是……南下之事，是本王對不起你。”蕭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沉重的悔意，“那一鞭鞭，打在你身上，也刻在了本王心裡。這份愧疚，這輩子都消磨不掉。所以本王更看不得你再受一絲一毫的傷害！你恨我，怨我，我都認了！可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總是把本王推開？能不能……偶爾也讓本王……護你一護？”
最後幾句話，他幾乎是帶著一種卑微的懇求。這對於一向驕傲的靖王來說，是何等的難得。
蘇淺淺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卸下所有驕傲外殼後露出的脆弱與真誠，心中的堅冰在那灼熱的目光和近乎卑微的言語下，開始加速融化。恨意依舊存在，但似乎不再那麼純粹，而是混雜了震驚、動容，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疼。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夜梟的啼叫——這是暗影苑傳來的緊急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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