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陰,如水逝去。
蘇家這艘大船,在與靖王婚約解除後,非但沒有沉沒,反而在商海中乘風破浪,駛向了更廣闊的天地。憑藉之前積累的底蘊、蘇舟卓越的商業手腕以及蘇淺淺留下的諸多超前理念雖她人在清溪村,但偶爾的信件點撥依舊關鍵,蘇家已然成為帝國境內鼎鼎大名的商業巨擘,產業遍佈漕運、酒樓、藥材、布匹乃至新興的海外貿易,富可敵國,連皇帝都需對其經濟影響力側目三分。
家族人丁亦更加興旺。蘇景與曲婉婷的兒子蘇雲山,蘇杭與董蔓婧的兒子蘇雲野,都已長成四歲稚齡,正是活潑好動、貓嫌狗厭的年紀,兩個皮小子每日在府中追逐打鬧,為偌大的蘇府平添了無數生機與“煩惱”。因蘇家這一代暫無女孩,被精心培養的褚秀秀便跟在了年紀相仿的蘇柔身邊。蘇柔養在太后宮中,身份尊貴,環境複雜,褚秀秀以其聰慧機敏和絕對的忠誠,成為了蘇柔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讓京城的蘇家人在波譎雲詭的宮廷中也放心不少。褚石則跟在蘇景身邊,既是蘇雲山的玩伴,也早早開始接受武藝和騎射的啟蒙,未來可期。更令人欣慰的是,蘇家最小的男丁蘇睦寧,不負眾望,已考取了童生功名,雖前路漫長,卻也讓蘇家看到了文武之外,在清流文脈上延續的希望。
而在這三年裡,最引人矚目、也最富戲劇性的,莫過於蘇舟的婚事。
誰也不知,這位掌管著蘇家龐大商業帝國、平日裡沉穩幹練、不苟言笑的六爺,竟不聲不響地給自己定了終身。對方是京城皇商許家最小的女兒,名喚許寧寧,備受家族寵愛。據說二人機緣巧合下僅見了六次面,便已暗許終身,私定盟約。
紙終究包不住火。訊息靈通的蘇淺淺遠在清溪村,不知從何處聽聞了風聲,當即修書一封,快馬加鞭送至京城蘇舟手中,信中未有責備,只有一句切中要害的提醒:“六哥,男兒擔當,若真心悅之,當三媒六聘,予她名分光明正大入門。如此藏掖,非君子所為,亦是辜負佳人,令其名節蒙塵。”
這封信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蘇家掀起了軒然大波。蘇屹安得知自己這個最是沉穩的兒子竟做出如此“孟浪”之事,氣得當場吹鬍子瞪眼,尤其是在聽聞許家老爺子得知寶貝女兒被“拐”,氣得氣血上湧,一個翻眼直接暈倒在地後,蘇屹安更是羞愧難當,抄起院中的掃把,如同蘇舟幼時闖禍一般,滿院子追著他打,引得府中下人紛紛側目,又是好笑又是擔憂。
柳氏到底是心疼兒子,也更明事理。她一面嗔怪兒子行事魯莽,一面立刻備下厚禮,親自登門許府賠罪兼提親。然而,許家正在氣頭上,柳氏連著三次上門,都吃了閉門羹。許家放話,絕不讓女兒嫁予如此“不知禮數”之人。
最後還是蘇舟自己,一連半月,每日雷打不動地親自前往許府門外求見、請罪,風雨無阻,其誠意總算稍稍打動了許家。加之蘇家如今雖無爵位在身,但財富、聲望、宮中關係皆不容小覷,許家權衡利弊,又見女兒確實鐵了心,這才勉強鬆口。
當柳氏第四次登門,終於得以見到那位讓兒子魂牽夢縈的許家小姐時,只一眼,她便明白了兒子為何會如此衝動。
那許寧寧,當真生得一副好模樣。面若瑩潤玉瓷,眉如遠山含黛,細巧的柳葉眉下嵌著一雙杏眼,眼尾微微上挑,裹著幾分天生的嬌憨與靈秀,瞳仁清亮如浸在溪水中的黑曜石,笑時眼角漾起淺淺梨渦,不笑時也帶著三分軟意。肌膚勝雪,透著健康的粉暈,鼻尖小巧挺直,唇瓣是天然的櫻粉,不點而朱。她言語間語調軟糯,似浸了蜜般,叫人聽了心生歡喜。
再看其裝扮儀態,雖為商戶之女,卻絲毫不顯俗氣。頭上梳著雙環髻,簪著赤金點翠步搖和累絲嵌寶髮釵,鬢角點綴新鮮茉莉,清雅別緻;身著月白軟緞夾襖配水綠比甲、藕荷色馬面裙,繡紋精緻,配色淡雅;腰間宮絛佩玉,行走間暗香浮動。手腕上一隻羊脂玉鐲,更襯得她氣質溫婉。舉手投足,儀態萬方,竟比許多高門貴女還要出眾幾分。
柳氏心中暗歎:“莫怪舟兒只見六面便定了心,這般品貌性情,便是我是個男子,只怕三面之下,也要忍不住暗許終身了!”
婚事既定,便操辦起來。蘇舟大婚當日,排場極大,雖蘇老爺子、老夫人和蘇淺淺人未至京城,但送來的賀禮卻異常豐厚,足以顯示對這位六哥婚事的重視。許家亦是傾力嫁女,許寧寧的嫁妝足足排了十里長街,真真是“十里紅妝”,風光無限,既彰顯了許家的財力,也表明了對這樁婚事的最終認可。
遠在清溪村的蘇淺淺收到家書,得知婚禮盛況和六嫂的品貌,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她真心為蘇舟哥哥覓得良緣而開心,也為蘇家能與實力雄厚的皇商許家強強聯合,商業版圖更加穩固而欣慰。
然而,在這片家族鼎盛、喜事連連的氛圍中,有一處的色彩卻始終略顯黯淡。
落明霞依舊沒有子嗣。
三年來,她從未間斷地喝著蘇杭為她精心調配的湯藥,無論多苦都咬牙堅持。她將蘇雲的後院打理得井井有條,將中饋事務處理得妥帖周到,每日晨昏定省,陪著婆母文氏說話解悶,堪稱賢惠兒媳的典範。
蘇雲待她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往更加體貼關懷,從不因無子而有半分怨懟,也絕口不再提納妾之事,以實際行動踐行著“有你足矣”的誓言。蘇家上下,從文氏到妯娌,無人因此事對她有絲毫輕慢,反而更多了幾分憐惜與尊重。
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感覺到,落明霞臉上那曾經明媚靈動的笑容,終究是少了。那笑容並非假裝,只是彷彿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薄霧,少了那份從心底裡透出的、毫無陰霾的燦爛。她依舊溫和,依舊得體,但那份屬於落明霞特有的鮮活與飛揚,似乎在那個得知真相的夜晚,隨著那場痛哭,被悄然封存了起來。她安靜地履行著身為蘇雲妻子的一切責任,也在默默地與自己和解,與命運的安排抗爭,只是那份深埋於心底的遺憾,如同美人圖上的一道極細微的摺痕,旁人或許不易察覺,卻真實地存在於那裡,影響著她生命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