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辦公室在三樓。推門進去,她正趴在電腦前敲字。桌上一杯咖啡涼透了,旁邊擱著半個咬過的麵包,麵包邊上攤著一沓材料——投訴記錄、整改文書、通話清單,摞得像高考複習資料。
“門口耽擱了會兒。”於龍往沙發上一坐。
“又救人了?”林薇頭都沒抬。
“不算。實習生哭了,說了幾句。”
“你這‘幾句’比我們寫一篇專訪都管用。”林薇總算把眼睛從螢幕上移開,端起涼咖啡悶了一口,眉頭擰成一團,“正好,你看看。”
她把顯示器轉過來。螢幕上是一篇正在寫的深度文章,標題六個字加粗置頂——《警惕網路黑手:慈善為何屢遭詆譭?》
於龍湊近了看。結構很清楚,三大塊。第一塊扒水軍——截了幾十個水軍賬號的發言記錄,時間線對齊、話術模板對比,結論八個字:不是自發監督,是有組織攻擊。第二塊扒錢德寶——欣欣託兒所三次被投訴,衛生不達標的現場照片、消防通道堵塞的檢查記錄、家長實名舉報體罰的筆錄影印件,每一項都帶日期公章。第三塊指向幕後——趙天豪跟黑水公司的關聯框架,沒抖完,但關係網已經畫出了方向。
“力度夠。”於龍往下翻了一截。最後一段林薇寫的是——“我們不禁要問:是誰在害怕一個高標準、嚴要求的慈善專案?是誰在利用網路暴力打壓一群願意把每一分善款曬在陽光下的人?答案也許還藏在境外IP和匿名賬號後面,但真相不是魚,不會永遠沉在水底。”
“會不會太剛了?”林薇把椅子往後滑了半米,抱起胳膊,“主編過了一遍,說內容沒問題,建議語氣再軟一點。我說都被欺負成這樣了還軟,寫它幹嘛。他就不吭聲了。”
“不剛。”於龍把顯示器轉回去,“被潑了這麼多天髒水,該有人站出來把話講明白。發。”
林薇點了傳送。
上午十點,文章上線。標題底下配了張圖——錢老闆影片截圖和水軍賬號截圖並排,左邊是口罩上面那雙躲閃的眼睛,右邊是預設灰色頭像加一串亂碼ID。視覺衝擊拉滿。
頭一個小時,轉載量破百。濱海報社首發,幾家省媒的新媒體號、幾個有影響力的自媒體陸續轉了。評論區開始裂變——不是水軍刷的那種裂變,是真人,在轉發,在@朋友,在寫長評。
“原來是這樣!我就說怎麼忽然冒出那麼多人罵龍基金。”
“錢德寶那託兒所我去過!消防通道窄得嬰兒車都推不進去!”
“文章寫得好,乾淨利落,每句話都有出處。”
“支援於總,不能讓好人寒了心。”
罵的當然還有。灰底剪影頭像還在刷,話術從“浪費善款”換成了“收買媒體洗白”。但這次不用林薇的人去回了——網友替他們回了。一個自稱“前家長”的賬號貼了張照片:欣欣託兒所廚房,垃圾桶跟菜筐挨在一起。配文:“這就是你們支援的業內人士。我孩子在那兒吃了半年,拉了五次肚子。你們接著洗。”半小時讚了三千。
錢德寶電話打不通了。中午十二點的事。林薇從渠道得了訊息,有記者去欣欣託兒所門口蹲點,大門鎖著,裡頭沒人,門口貼了張手寫條——“暫停營業,內部整改”。
“躲了。”林薇在三人小群裡發了條訊息。馬律師回了個大拇指。鄒明遠回了四個字:“好事成雙。”他上午剛拿到稅務局書面結論,白紙黑字紅章——“經核查,鵬程集團相關稅務申報材料真實合規,未發現違法違規行為”。於龍讓他拍了高畫質照片發給林薇,她在文章評論區加了一樓,貼上結論書照片,配文:“官方的答案來了,信謠言的可以看看。”
下午三點,林薇在辦公室伸了個懶腰。窗外天還陰著,雨一直憋著沒下。手機震了,她低頭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就一行:“林老師好,我是趙小雨。稿子重寫完了,發您郵箱了。早上於總跟我說了很多,謝謝他也謝謝您。我以後想跑慈善這條線。”
傍晚起了風,從窗戶灌進來,桌上那杯涼咖啡起了漣漪。樹葉嘩啦啦響,空氣裡一股雨前的土腥味。
林薇站起來關上窗,對於龍說:“勢頭暫時遏制住了。評論區基本翻過來,錢德寶不敢冒頭了,水軍還在刷但不成氣候。這算是開打以來第一場像樣的反擊。”
“但趙天豪肯定還有後手。”於龍靠在沙發上。
“肯定有。他不是挨一拳就躺的人。三條線全浮出來了——黑水公司、劉三、錢德寶。下一步他會幹什麼,不好說。”
桌上手機響了。於龍低頭看,來電顯示孫隊長。
“於總。”孫隊長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安全帽底下壓著嗓子說話,“工地上有個審批卡住了。上午報的,下午退回來了。說是規劃局有個姓崔的科長壓著,要補充材料。清單我看了,有些東西根本不在正常審批範圍裡頭。”
“姓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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