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完獎,於龍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螢幕上那行【守護之力·初級】的字還亮著,那種介於深藍和銀白之間的光慢慢暗下去,最後縮成一個小小的圖示,落在系統介面的角落裡,不仔細看都找不著。他盯著那個圖示,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不可升級,不可交易,不可轉讓,強弱取決於守護的決心。系統從來沒給過他限制這麼多的技能,就好像這東西不是給他的,只是暫時放在他這兒保管。
他站起來,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廊裡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又一盞一盞滅在他身後。整棟樓安靜得很,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走到花園的時候,月光正好鋪在步道上。探照燈已經關了,只剩下走廊簷口那排暖黃色的小夜燈,把花園照得半明半暗的。新種下的桂花樹苗立在花架旁邊,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抖著,像是在打哆嗦。小橘貓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長椅空著,上面落了兩片銀杏葉,黃得很安靜。
他在花園裡慢慢走,心裡翻來覆去想那行字——它強或弱,取決於您守護的決心。這話不太像系統平時那種精確又冷靜的措辭,倒像一句提醒,甚至有點像……一句託付。他走到花架下面,郭爺爺的輪椅還停在那裡,扶手上搭著一條舊毛巾,大概是護工忘了收。旁邊是他挖的第二個坑,土堆在月光下泛著暗色的溼氣,還沒種上東西。
他在石凳上坐下來,目光掃過花園。然後他注意到了——月季。
花壇裡的月季有些蔫了。不是那種快要死的蔫,是那種疲憊的、撐不住的蔫。花瓣邊緣捲起來,顏色褪成一種很勉強的粉白,葉子耷拉著,葉尖發黃,像是累極了的人垂著肩膀。這幾天天氣旱,澆水大概沒跟上。他想起下午園丁老李抱怨過一句“水壓不夠,澆不透”,當時他正忙著開會,腦子裡全是別的事,沒往心裡去。現在看著這幾株月季,忽然覺得有點對不住它們。
他蹲到月季旁邊,手指碰了碰一片葉子。葉子乾巴巴的,邊緣脆得像紙,碰一下好像就會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剛才抽獎之前,系統滾動了無數行字,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清,但其中有一行他掃到了一眼。沒看清全名,但好像有“植物”兩個字。是【植物親和】嗎?還是【植物感應】?他不太確定。當時螢幕滾得太快,他根本沒來得及看全,就點了抽取。
他把手掌輕輕放在月季的葉片上,在心裡說了句:“好好長。”
然後他等著。
沒反應。什麼都沒有。既沒有光,也沒有系統提示音,葉子還是那片葉子,蔫還是蔫,該黃的地方還是黃。他蹲在那兒等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大概有點魔怔了——剛拿了個超自然技能就以為手裡能長花,這不是傻是什麼。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自嘲地笑了一聲,轉身準備走。
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個微小的動靜。不是風。今晚沒有風,一片葉子都沒動。是月季的葉子,從他碰過的那片開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展開了一點。不是電影裡那種肉眼可見的舒展,是很慢很慢的,像人在伸懶腰之前深吸的那口氣。邊緣還是有點乾枯,顏色也沒怎麼變,但葉片不再耷拉著了。它立起來了。
於龍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點發酸。
他又蹲下來,把手重新放在葉片上。這回心裡沒說話,什麼也沒想,只是安靜地、專注地看著那株月季。那片葉子在他的注視下,邊緣微微動了一下,輕得像在回應什麼。沒有系統提示,沒有叮一聲,沒有任何介面彈出來。但他手心能感覺到葉片底下那層極淺的暖意,像是把手指放在剛曬過太陽的牆面上,溫熱從表面滲出來,很慢,很淡,但確實存在。
他在花園裡找到水管,擰開水龍頭。水管在手裡扭了一下,水柱衝出來打在石板上,濺了一褲腿。他把拇指按在管口,讓水散成扇形,沿著花壇邊緣慢慢澆。水滲進乾裂的泥土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渴了很久的人在吞嚥。澆到月季旁邊的時候,他把手掌貼在地上,手指陷進溼潤的泥土裡。沒有念什麼咒語,也沒有刻意想什麼,只是在心裡說了句:好好長。
然後他就回去睡覺了,沒再多想。
第二天早上,於龍被一陣喧譁吵醒了。
不是那種鬧事的喧譁,是那種興奮的、七嘴八舌的喧譁。他迷迷糊糊睜開眼,聽見樓下有人在喊,聽不太清喊什麼,但語氣裡全是驚訝。他推開窗戶往下看,花園裡幾個老人圍在花壇旁邊,徐阿姨指著月季花叢,聲音隔著一層樓都聽得見:“你們看這月季!昨天還蔫了吧唧的,今天怎麼開成這樣!”她推著輪椅在花壇邊轉來轉去,手裡還拿著剛擦完綠蘿葉子的小抹布,抹布上的水珠甩了一地。
園丁老李拎著水管站在旁邊,水還沒開,水管頭在往下滴水,滴在他的解放鞋上,他渾然不覺。他撓著頭,臉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驚奇之間,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他種了三十年花,從苗圃種到園林處,又從園林處種到養老院,從沒見過一棵月季在一夜之間從蔫黃變成這樣。花瓣是深紅色的,每一片都飽滿得像吸足了水,邊緣帶著露珠,在早晨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每一朵都開得挺拔,像植物園裡那些被人精心伺候的展覽品。
不只是月季。旁邊的幾株茉莉也開了,白花藏在綠葉中間,不顯眼,但那股香氣藏不住,和桂花香混在一起,整個花園都瀰漫著一種甜絲絲的、清潤的味道。小橘貓蹲在花壇沿上,低頭聞了聞一朵月季,打了個噴嚏,又湊上去聞了一下,尾巴尖輕輕晃了晃。
老李蹲下去看了看泥土,又看了看葉子,站起來又蹲下去,最後說了句:“這花成精了。”
旁邊的顧大爺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說:“成什麼精,我看是你澆水澆得好。”
“我昨天沒澆,”老李說,“水壓不夠,我就沒澆。”
“那它是怎麼開的?”
“所以我說成精了。”
於龍站在窗前,把右手掌心翻過來看了看。手心乾乾淨淨的,沒有發光,沒有長出葉子,沒有任何痕跡,就是一隻普通的手。但他知道昨晚不是錯覺。那片葉子確實在他手下展開了,那些花確實在夜裡開了,泥土下面那些細小的根鬚確實感覺到了什麼。他試著在心裡問系統:我是不是還有一個技能?系統沒回答。但生命感知在輕顫——花園裡所有的植物都像在微微發光,不是肉眼能看見的光,是一種感覺,一種很隱約的、暖融融的脈動,像剛澆過水的泥土散發出的那股清甜氣息,又像春天的早晨推開窗戶撲面而來的那種溼潤。
吳院長從他背後走過來,手裡端著杯咖啡,往窗外看了一眼:“你是不是有植物超能力?”
於龍轉頭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