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拍品,程爺爺的口述書法。”林薇聲音放緩了,帶出講故事的質感,“這幅字是程爺爺口述、一位書法家代筆完成的。程爺爺八十二歲,寫了七十年字。後來手抖了,再也拿不穩筆。但他記了一輩子的筆畫沒有忘,這幅字裡每一筆起承轉合都是他口述的。起拍價,兩萬。”
安靜不到三秒。
“五萬。”
趙天豪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跟他剛才說“戲演得不錯”的語氣一模一樣。號碼牌舉得不太高,胳膊肘還擱椅子扶手上,姿態懶洋洋的,像隨口報個數字。但五萬這個數不隨便——起拍兩萬他直接翻了一倍多,明擺著告訴全場:我來了。
“六萬。”一個企業家舉牌。
“八萬。”趙天豪又舉了。
氣氛一下子繃緊了。林薇的拍賣槌懸在半空沒落,目光在臺下飛快掃了一圈。她知道八萬還沒到底——手工藝品都到了五萬,程爺爺這幅字不可能比那個低。但問題是誰在舉牌。趙天豪的舉法不對——不是競拍者的舉法,是攪局者的舉法。每次加價又快又陡,不給人反應時間,也不給自己留餘地。
“八萬五。”後排一個聲音響起。周副總舉著號碼牌,表情很認真。
趙天豪側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後他把牌子放下了。
“八萬五第一次,八萬五第二次——成交!”
林薇的槌落得很乾脆。八萬五,成交價看著不錯,但她心裡飛快算了一筆賬:如果不是趙天豪中途殺進來抬了兩輪,這幅字的自然漲幅應該在六到七萬之間,落到真正想買的人手裡。現在周副總多花了一兩萬,趙天豪一分錢沒出。他把價格炒上去,最後一刻鬆手,讓別人接盤。
於龍在側臺看得清清楚楚。趙天豪不是來競拍的,是來控場的。抬價,逼人接盤,讓在場的人多出血。花的是別人的錢,疼的是別人,但賬本上多出來的那部分會讓一些人心裡不舒服。不舒服了,下次就不來了。
林薇顯然也意識到了。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趙天豪,落在一個更遠的位置。
“第三件拍品——陳老珍藏的山水畫。”語速比剛才快了半拍,像是要把節奏從趙天豪手裡搶回來,“這幅畫是陳老一位故交所作,已故。畫的是城西那座青山,在座很多本地人應該都認得。陳老說這幅畫他收了二十年,今天拿出來,是覺得時候到了。起拍價,十萬。”
趙天豪又舉了。“十五萬。”
林薇手指微微收緊。果然來了——又是跳漲,又是那種不給人喘息空間的叫價。他要讓這幅畫也跟剛才一樣,被他炒高然後甩鍋。
但這一次,有人沒等他演完。
“三十萬。”
聲音從第一排傳出來。跟文教授坐一起的一位老先生,頭髮一絲不苟,窄邊眼鏡,嗓音不高但極穩——那種在董事會上報個數所有人都得安靜聽著的人。舉牌姿勢很隨意,像在點菜,但“三十萬”三個字落在宴會廳裡,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圈往外擴。
趙天豪的牌子還在手裡捏著,但他沒舉。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很短,短到不注意看根本察覺不到。他訕訕把牌子放回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什麼人——這種人不是來競價的,是來站臺的。他們不在乎多花十萬二十萬,他們在乎的是讓全場看清楚:這個地方,輪不到你姓趙的說了算。
“三十萬第一次,三十萬第二次——成交!”
銀鈴響得特別脆。
三件拍品全部成交。五萬,八萬五,三十萬,加起來四十三萬五。這個數字不算爆炸,但在濱海的慈善晚宴歷史上已經夠格了。林薇在臺上宣佈成交總額時掌聲雷動。徐阿姨和程爺爺的手還握在一起,周副總扶了扶眼鏡,方總跟鄒明遠低聲算著什麼——大概在談後續的企業合作。
趙天豪靠椅背裡,手指慢慢轉著水杯。臉上看不出情緒——沒有惱怒,沒有挫敗,嘴角那抹笑意都沒退。他對劉三側側頭,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讓他們多出點血。”
劉三點頭,湊近一點,聲音更低:“老闆,接下來該您上場了。”
趙天豪沒回答。把水杯放桌上,整整西裝袖口,站起來。藏藍西服在燈光下筆挺如新,銀質袖釦反著一點冷光。他站直的那一瞬間,周圍幾個人的目光不由自主飄過來——不是因為他多高,而是他身上的氣場忽然變了。剛才還懶洋洋靠椅背上看戲的觀眾,現在變成了一隻要自己上臺的狼。
於龍在側臺看著他站起來,心裡那根弦嗡地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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