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爺爺。”於龍把手機輕輕擱桌上，坐下來握住老人的手。那隻手還在抖，骨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是握了一輩子毛筆磨出來的。他把那隻手合在自己兩隻手掌裡，握得很緊。“我收了兩百。兩百夠買好多糖了。您的心意我替孩子們領了。剩下的錢，您買點好吃的，買件新棉襖——這不光為您好，也是為我們好。福利院將來還想請您教孩子們毛筆字呢，您得把身體養得棒棒的。”
老人的眼眶忽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順著皺紋淌下來，滴在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上。
“我這把老骨頭，還有點用？”他問。聲音顫得厲害，但眼睛忽然亮了——不是年輕人眼裡的鋒芒，是老人在暮年裡忽然又找到了奔頭。
“太有用了。”於龍說，聲音也有點發緊，“福利院的牆、走廊、活動室——全給您留位置。不但要掛，還要開班。讓孩子們圍一圈，您一個一個手把手地教。現在會寫毛筆字的孩子可不多了，您這門手藝得傳下去。”
程爺爺用力點頭，眼淚還在淌，但他在笑。他轉過身在桌上翻了半天，翻出一本發黃的線裝冊子，邊角都用透明膠帶仔細粘過。“這是我這些年寫的三十幅字，好的不好的都在這兒了。你拿著。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扔——我這把老骨頭也帶不走。”
於龍翻開冊子。第一頁楷書，“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第二頁行書，“善”。第三頁草書，“春風化雨”。越往後筆畫越顫，但每一筆都認認真真，沒有半點馬虎。他把冊子合上抱在懷裡：“程爺爺，這不是廢紙。以後福利院專門闢一間展室，把這些字全裝裱起來，掛滿一面牆。”
系統提示音適時響起——【老人之心】任務完成，獲得代際傳承技能、現金獎勵五千元，以及程爺爺的書法集。但於龍知道，真正值錢的東西系統量化不了：那雙抖了一輩子的手，那五個字“給孩子買糖”，那句“我這把老骨頭還有點用”。
臨走時程爺爺扶著門框送他：“小於，福利院建好了，一定要叫我去。”
“一定。您是第一號誌願者。”
回到車上，鄒明遠的電話打進來，聲音興奮但壓著小心翼翼：“資料彙總完了——晚宴到賬一千兩百萬，方遠達資金今天到位，加上系統三千萬和前期捐贈，我們手裡現在有九千萬。”
九千萬。離一億五千萬還差六千萬。缺口在縮小，但還是大得讓人喘不過氣。
“召集大家，半小時後開會。”
會上，於龍把程爺爺的事講了一遍。講那五個字，講半年退休金，講那雙抖了一輩子還在寫字的手，講他退回四千八留下兩百塊，講那本發黃的冊子。會議室很安靜，林薇的筆停了，鄒明遠低下了頭。
“我今天才明白，”於龍放下馬克筆，“程爺爺自己就是孤兒出身，在福利院長大，過了六十年，用攢了半年的退休金來幫這些素未謀面的孩子。這不只是捐款，這是一種輪迴。善意從他身上流過，又流回孩子身上。福利院不能只成為收容所，它必須是個真正的家——老的教小的寫字，小的陪老的下棋，一代傳一代。”
李娟舉起手：“咱們能不能發動更多普通人小額捐款？不是人人都能捐五百萬，但人人都能捐兩百。一萬人就是兩百萬，錢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讓更多人覺得自己是這件事的一部分。”
“萬人助童。”鄒明遠眼睛亮了，“不只是捐款——可以捐時間，捐技能，捐物資。每個人都有自己能捐的東西。”
於龍在白板上寫下四個大字：萬人助童。
當晚，於龍一個人回到辦公室。程爺爺那幅“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已經裝裱好掛在牆上，深色木框，暖黃宣紙，字跡端端正正。他站字前看了很久，給程爺爺發了條訊息：“您的字掛好了，第一幅。”老爺子秒回一個“好”，後面跟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八十二歲的人發微信表情，大概也是現學的。
於龍剛笑了笑，手機又震——馬律師。
“資質申請材料已全部提交，流程預計要兩個月。另外，有人開始打聽了。不是常規問進度，是問資金來源證明、用地規劃許可、籌款資質這些細節。對方不肯透露身份。”
於龍的笑容收了起來。他把最近的事串了一遍：趙天豪提前離場，劉三偷拍的照片，還沒引爆的匿名帖，“陽光兒童家園”的正面宣戰，民政局那邊懸而未決的違規募捐舉報——現在又多了一條，有人在暗中摸底。
他走到窗前，濱海夜景鋪在腳下。他想起慈善晚會那晚一百二十個人站起來，方遠達說“我是在還債”，小雅說“我畫一朵雲給你”，劉奶奶說“好人會有好報”，程爺爺那雙抖個不停的手和五個字——給孩子買糖。
善意是這世上最柔的東西，柔得像水，柔得像老人的嘆息。但它也是最硬的——硬到能穿過六十年光陰，硬到能讓八十二歲的孤寡老人省下半年口糧。
於龍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九千萬”下面加了行字：程爺爺的五千塊，實收二百。然後畫了個箭頭指向空位，旁邊寫：目標。
六千萬缺口還在。暗處對手在摸底。匿名帖隨時引爆。行政流程要拖兩個月。但他看著牆上那幅字，心裡忽然很靜。只要還有人省下半年退休金往素未謀面的孩子手裡塞糖，這條路就值得走下去。
他給馬律師回了條訊息：“盯緊。查到是誰，第一時間告訴我。”
夜已經深了。於龍把外套緊了緊，坐下開始起草“萬人助童”的方案框架。窗外寫字樓的燈一盞盞滅，只有他這扇窗戶還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