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看著像真的。它就是真的——在檔案上。”賀建民翻了兩頁,指尖彈了彈封面上燙金的字,“政府就吃這套。高階的殼,公益的旗,可落地的運營資料——評審專家看了會覺得咱們不是在搶地,是在替政府分憂。”
趙天豪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水杯上轉了一圈,慢了半拍,不太像挑釁,倒像在盤算什麼。“地要真拿下來了,真要建公益養老社群?”
賀建民靠在椅背上,看趙天豪的眼神很像那天在荒地看於龍——不冷不熱,帶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天豪,你是聰明人。規劃用途可以變更,補交土地出讓金差價就行。那塊地五十畝,現在是公益用地不值錢,但變更為商業用地——”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翻兩倍起步。”
“變更說得輕巧。公益用地變商業用地,流程走下來少說兩三年。”
“所以需要時間。更需要——”賀建民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在審批的關鍵節點上,有說得上話的人。”
趙天豪沒接話。他知道賀建民在說什麼——幹了三十年房地產,在濱海的關係網比地下的電纜還密。這不是不確定的計劃,是已經鋪好路的事實。
“於龍那邊呢?”趙天豪換了話題,“他賬上那點錢撐不過競價環節。起拍兩千,一路跟到三千萬他還能扛,再往上現金就斷了。”
賀建民把沒點的雪茄從桌上拿起來,夾在指間轉了個圈。“讓他抬。每次加五十萬,加到於龍不敢跟為止。他要是硬跟——就讓他多花一筆冤枉錢。競拍場上比的不是誰更有錢,是誰更敢裝。他真想做公益,就會怕花多了沒錢蓋房子。我們不需要怕,我們不蓋。”
“他會不會最後關頭止損?”
“止損?”賀建民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趙天豪,“一個在賬本上寫‘給孩子買糖’的人,不會止損。他會把所有籌碼推上去直到輸光。這種人最好對付——他們有底線,我們不需要。”
劉三合上筆記本。螢幕上閃過一個檔案傳輸進度條:匿名舉報材料——違規變更土地用途——已傳送至三個部門。
於龍剛走出養老院大門,手機震了。林薇發來的PDF——天和的標書。他靠在車門上翻了幾頁,深吸一口氣。康復中心收費標準標註著“市場化”,康養公寓“會員費加月費”,“低端客群可申請減免”——七個字夾在密密麻麻的排他性條款中間,像被藏進厚地毯下面的死老鼠。資金結構表寫著總投入兩億,自有資金只佔百分之四十,資金到位率不足百分之五十。
夠了。
第二天一早,於龍把鄒明遠、林薇、馬律師叫到辦公室,天和的標書攤在桌上。“公益只是他們的敲門磚。等變更成功,這裡蓋的是高階養老公寓。他們不打算真做公益。”
馬律師翻到“低端客群可申請減免”,用紅筆畫了個圈,在旁邊批了一行字:無減免標準,無資金預算,無名額上限——法律上叫“承諾無對價”,空頭支票。“這條款寫得太露了——不設標準,不限名額,不列預算,擺明了寫給評審專家看的。真要落地,一分錢都兌不了。”
“那就讓他們別落地。”於龍說,“公開他們的標書。讓公眾看看‘濱海最高階公益養老社群’到底是什麼成色。”
“現在公開等於提前撕破臉,”林薇說,“他們在政府那邊的關係網會不會反噬?”
“會的。”馬律師合上資料夾,“但越晚越被動。等競拍結束地落到他們手裡再曝光就是馬後炮。現在曝光,至少能在評審階段製造輿論壓力——評委打分的時候手會抖。”
“那就評標前公開。”於龍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在“地”字旁邊寫了兩個字:公開。他退後一步看著白板——左邊“資質審查已透過”,右邊“地”,中間是六千萬資金缺口,下面是程爺爺、小雅、小杰、老黃、孫大爺、周爺爺的名字,擠在白板角落裡像一堵牆後面站著一支隊伍。
“聯絡劉記者。標書對比做出來——我們的,他們的,並列逐條對比。不說他們壞,光說事實。”
鄒明遠拿起手機出了辦公室。馬律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於龍,公開競爭對手標書內容,天和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出來源。然後他們會在競拍場上往死裡抬你。”
“知道。”
馬律師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微微一動,不是笑,是某種認可。“行。”帶上門出去了。
於龍把天和的公益承諾書影印了一份貼在白板正中央,在旁邊寫:公益不是敲門磚。公益不是遮羞布。公益不是一個商人在競拍場上隨用隨扔的籌碼。
手機震了。老吳的簡訊:“競拍規則有變。趙天豪申請將競價環節從‘密封報價’改為‘現場競拍’。已獲批准。”
現場競拍——密封報價最多兩三輪,現場競拍可以一輪一輪往上加,直到有一方舉不動牌。趙天豪這是要把他往死裡抬。
於龍把簡訊看了兩遍,笑了一下。趙天豪以為他怕拉鋸戰。他不怕——他怕的是還沒準備好就稀裡糊塗輸了,怕地落到把公益當敲門磚的人手裡。競拍場上比的不是誰更有錢,是誰更扛得住。
他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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