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元年的成都,春雨淅淅瀝瀝下了半個月,把節度使衙門的青石臺階泡得泛著黴斑。劉闢半躺在胡床上,腳翹在炭盆沿,手裡把玩著新到的旌節——那玩意兒是用上等湘妃竹做的,繫著明黃流蘇,輕輕一晃,滿室生輝。
“使君,”推官林蘊立在堂下,袍子下襬還滴著水,“東川李康派人送來三車蜀錦,說是賀您得節之喜。”
“三車?”劉闢眼皮都沒抬,“當我是叫花子呢。”
幕僚裡有人輕笑。林蘊卻上前一步:“使君,朝廷賜節已是天恩,兼領三川之請,實在僭越。杜黃裳相公在長安已放出話來……”
“杜黃裳?”劉闢忽然坐直,把旌節往案上一拍,“那老兒在長安城吃他的湯餅,我在蜀中淋我的雨——他管得著麼?”他揮手趕蒼蠅似的,“去,告訴李康,要麼自己上表請辭東川節度使,要麼等我幫他辭。”
堂上一片寂靜。炭盆裡“噼啪”爆了個火星。
林蘊沒動。這個福建來的書生,在蜀地呆了五年,官話裡還夾著閩音,此刻卻字字清晰:“使君,下官昨夜翻了翻賬冊。西川府庫存錢八萬貫,糧十五萬石。神策軍一部月餉就要兩萬貫。若真打起來……”
“誰說要打了?”劉闢笑了,露出被檳榔染紅的牙,“我就是請李節帥來成都喝喝茶。”他忽然站起身,蹬著錦靴踱到林蘊面前,“林推官,你讀過很多書對吧?那我問你——當年安祿山范陽起兵時,他麾下文官是怎麼做的?”
林蘊深吸一口氣:“據《肅宗實錄》,判官耿仁智力諫,被杖六十,流放嶺南。”
“錯了。”劉闢湊近,酒氣混著麝香味噴在林蘊臉上,“是拔刀架脖子上,問‘降否?’——不降的,腦袋就‘咕嚕’滾地上了。”他伸手,“刀來!”
親兵遞上橫刀。劉闢抽刀出鞘,慢悠悠把冰涼的刀刃貼在林蘊頸側:“我就借你這脖子磨磨刀。聽說讀書人的頸骨硬,磨出來的刀快。”
堂上有人倒抽冷氣。林蘊卻笑了——是真的笑,眼角紋路堆起來:“使君,我頸豈汝砥石耶?”
這句話後來傳遍蜀中。據說劉闢愣了三息,也笑了,收刀入鞘:“好脖子,捨不得磨。”第二天,林蘊被貶為唐昌縣尉,赴任那日,成都百姓夾道相送——他脖子上那道淺紅刀痕還沒消透呢。
——
長安城的反應比劉預計的快。
紫宸殿裡,憲宗李純盯著西川地圖看了半柱香時間,忽然問:“高崇文現在何處?”
宰相杜黃裳捻鬚:“在長武城練兵,陛下。”
“讓他去。”年輕皇帝的手指戳在地圖上的劍南道,“告訴他,朕不要活著的劉闢——要那顆腦袋來祭旗。”
杜黃裳躬身:“只是高崇文性子暴烈,恐……”
“恐什麼?”憲宗轉身,龍袍下襬旋起一陣風,“蜀中那些驕兵悍將,不正需個更悍的去治麼?”
訊息傳到長武城時,高崇文正在校場抽逃兵的鞭子。親兵唸完詔書,他鞭子沒停,抽完最後一下才說:“告訴陛下,八百足矣。”
幕僚嚇得腿軟:“節帥!劉闢擁兵五萬!”
“五萬?”高崇文扔了鞭子,從親兵手裡抓過詔書瞥了眼,“五萬只綿羊罷了。”他扯著嗓子朝校場喊,“騎營集合!帶三天干糧——多了累贅!”
這支八百人的騎兵出散關時,守關老卒直搖頭:“當年諸葛武侯出祁山,糧草輜重綿延三十里。高節帥這……這是去剿匪還是打獵?”
高崇文馬鞭指著西南:“剿匪要什麼輜重?匪窩裡不都是現成的?”
他說對了。梓州城破那日,李康被綁到馬前。這位東川節度使哭得涕泗橫流:“高節帥!我是被圍的,我……”
高崇文正在啃一張胡餅,嚼完了才說:“丟城失地,按律當斬。”頓了頓,“不過你哭得確實可憐——準你挑個死法。”
劍落下時,血濺了三尺遠。高崇文抹了把臉,吩咐:“腦袋醃了,送給劉闢當下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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