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裡,劉闢忽然大笑:“老先生!你可知我這節度副使,當年是花了多少銀錢,走了多少門路得來的?”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既花了本錢,總得賺回來不是?”
笑聲戛然而止——劊子手的刀太快。
——
西川的硝煙還沒散盡,元和二年的秋風又吹動了鎮海的旌旗。
李錡在潤州城的新園子剛落成,太湖石堆的假山佔了三畝地。判官王澹來稟事時,這位鎮海節度使正在池邊喂錦鯉。
“使君,朝廷來的監軍使已到瓜洲渡。”
李錡撒了把魚食:“哦?帶了多少人?”
“隨從三十,儀仗一副。”
“三十人?”李錡笑了,“杜黃裳那老兒,是真看不起我啊。”他拍拍手,管事湊過來,“今晚設宴,給監軍使接風——菜要豐盛,酒要烈。”
那晚的宴席,王澹喝到第三巡就覺不對——李錡的牙兵在廊下移動的腳步聲太密集。他藉口如廁離席,在迴廊拉住一個相熟的裨將:“張將軍,今夜……”
裨將張子良臉色慘白,壓低聲音:“王判官快走!使君要殺監軍,明日就舉旗!”
王澹酒全醒了。他退回宴廳,李錡正舉杯勸酒:“監軍使遠來辛苦,再飲一杯!”
杯盞交錯間,王澹忽然起身:“使君!下官忽想起一樁急務……”話沒說完,李錡摔杯為號。
刀斧手從屏風後湧出時,監軍使的酒杯還舉在半空。王澹想跑,被門檻絆了一跤,回頭看見血已濺上屏風的牡丹圖——繡金線的花瓣染了紅,倒比真花還豔幾分。
——
潤州反旗豎起第七日,壞訊息一個接一個。
常州刺史不肯響應,湖州閉城自守,最要命的是——運河漕運斷了。李錡在堂上踱步,把玉帶扣掰了又扣,扣了又掰。
張子良垂手立在下首:“使君,軍中糧只夠十日了。”
“買!高價買!”
“百姓藏糧,市集無米。”
李錡沉默良久,忽然問:“你說……我現在上表請罪,朝廷能饒我不死麼?”
張子良沒答話。那夜他回營,召集了幾個心腹。燭火跳動中,這個跟了李錡十五年的老將說了句糙話:“兄弟們,跟著餓死算烈士,綁了主子投降算功臣——你們挑哪個?”
三更時分,牙兵圍了節度府。李錡披著睡衣被拖出來時,還在罵:“張子良!我待你不薄——”
“使君待我厚,”張子良親手綁繩索,“所以給您留個全屍——到長安再死。”
囚車北去那日,潤州百姓擠在道旁看熱鬧。有個賣炊餅的老漢嘟囔:“才鬧了七天?我前日剛囤的兩袋面,這可虧了……”
長安的處置來得快。李錡問斬,家產充公。有趣的是,抄家的官員在書房發現本賬冊——詳細記著十五年來行賄的數目、人名、時間。憲宗看完,在朝會上笑了一聲:“這李錡,倒是替朕做了本百官考課簿。”
杜黃裳出列:“陛下,這些受賄官員……”
“既往不咎。”年輕皇帝合上冊子,“但今後——誰再伸手,這冊子就是榜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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