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天還沒亮透,長安城就醒了——或者說,壓根沒睡踏實。左金吾大將軍韓約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在自家前廳來回踱步,踩得青磚地都快磨出凹槽了。
“將軍,您這都轉了百八十圈了。”管家捧著熱湯餅進來,“用點早膳?”
“用個屁!”韓約一嗓子吼出來,又趕緊壓低聲音,“那東西……準備好了?”
管家左右看看,湊近了:“按李相爺吩咐,伏兵二百,都藏在廳後廊廡。刀磨得雪亮,弓弦是新換的牛筋。”頓了頓,聲音更小了,“就是……就是有幾個新兵蛋子,緊張得直哆嗦,丑時還尿了一回褲子。”
韓約扶額。這是要誅殺權傾朝野的宦官集團,不是小孩過家家!他想起昨天在李訓府上的密談——
“韓將軍莫慌。”李訓當時捋著新留的鬍鬚,笑得春風滿面,“咱們這計策,天衣無縫。仇士良那老閹狗最愛附庸風雅,聽說有甘露祥瑞,必定親往觀看。屆時將軍只需……”
“只需什麼?”
“只需臉色發白,冒點虛汗。”鄭注從屏風後轉出來,手裡還捏著個小藥瓶,“喏,此藥服下,半個時辰內面如金紙、汗出如漿,保準像真嚇壞了似的。”
韓約當時就覺得不靠譜:“下官聽說,演戲得演全套。若只是出汗,仇士良那老狐狸能信?”
“所以還得有個由頭。”李訓拍拍手,兩個僕人抬進一盆枯死的石榴樹,“瞧,左金吾廳後那棵百年石榴,早旱死了。咱們夜裡往上頭灑些蜜糖鹽水,晨起一看,嗬!晶瑩剔透,不是甘露是什麼?”
鄭注接茬:“仇士良最愛這些祥瑞之兆。前年有個道士說終南山有紫氣,他愣是爬了三天山,回來摔折條腿。”
回憶至此,韓約嘆了口氣。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辰時初刻,大明宮紫宸殿。
文宗皇帝今天起得格外早——或者說,一夜未眠。小黃門替他更衣時,手抖得連衣帶都系不利索。
“你很冷?”文宗忽然問。
“奴、奴婢不冷……”
“那抖什麼?”
小黃門撲通跪下了,額頭抵著金磚,一句話不敢說。文宗盯著他看了會兒,擺擺手:“退下吧,換個人來。”
他知道宮裡到處都是眼睛。就在昨晚,仇士良還“特意”派了個懂推拿的小宦官來,說是陛下近日操勞,給您捏捏肩。那雙手按在肩頸時,文宗渾身繃得鐵緊。
李訓和鄭注就是這時候進的殿。二人今日穿得格外精神,紫袍玉帶,冠冕堂皇,不知道的還以為要過節。
“陛下。”李訓躬身,“吉時將至。”
文宗看著窗外泛白的天光:“都安排妥了?”
“萬無一失!”鄭注搶答,“韓約那邊埋伏妥當,金吾衛也換了咱們的人。只等仇士良率眾宦官前往左金吾廳觀看甘露,伏兵殺出……”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李訓皺眉瞪了他一眼,轉向文宗時又換上溫煦笑容:“陛下到時只需端坐含元殿,待臣等誅盡奸佞,便來迎您臨朝親政。”
“親政……”文宗喃喃重複這兩個字,眼裡閃過一絲光亮,旋即又暗下去,“若不成呢?”
殿內忽然安靜得可怕。遠處傳來更鼓聲,咚,咚,咚,像敲在人心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