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季嘟囔:“大帥,話不能這麼說……”
“那該怎麼說?”張璠反問,“說我等割據一方、威震河北?是,威風是威風了,可你們誰沒偷偷讓家眷在長安置辦宅子?誰沒讓兒子去國子監讀書?真打算祖祖輩輩當這‘土皇帝’?”
這話戳中了要害。將領們面面相覷,有人臉上開始發燒。
張璠喘了口氣,聲音低了些,但更清晰:“我今天把話撂這兒:我死後,元益舉族歸朝。義武軍的節度使,誰愛當誰當,反正我張家不幹了。”
“父親!”元益失聲。
“大帥三思啊!”
“這不是把咱們往火坑裡推嗎?”
屋裡炸了鍋。張璠卻閉上眼睛,任憑他們吵。等聲音漸漸小了,他才重新睜開眼:“吵完了?那我再說一句——你們誰想當這個節度使,現在就可以出去拉隊伍。不過我提醒你們:朝廷這幾年,收拾了多少藩鎮?”
他掰著手指頭數:“浙西李錡,梟首;淄青李師道,滅族;淮西吳元濟,墳頭草都三丈高了。你們覺得,自己的脖子比他們還硬?”
又是一片死寂。
張璠最後看向兒子,語氣突然變得柔軟:“元益,爹不是不疼你。可你去長安,頂多是當個閒散官,但能安安穩穩活到老,兒孫能正經參加科考。你要是留在這兒……”他搖搖頭,“不出三年,要麼被手下弄死,要麼被朝廷討伐。爹是過來人,看得明白。”
元益跪在榻前,紅了眼眶:“兒子……聽父親的。”
張璠說走就走,三天後的夜裡嚥了氣。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對李士季說的:“老李,幫我看著元益,別讓他犯糊塗。”
李士季當時應得痛快,可等老帥真的閉了眼,問題就來了。
靈堂剛設好,將領們就聚到了偏廳。這回趙將領先開口:“少將軍,老帥那是病糊塗了說的胡話,您可不能當真啊!”
“就是!咱們義武軍兵強馬壯,憑什麼要歸朝廷?”
“少將軍接了印,咱們還跟您幹!”
七嘴八舌,說得元益頭昏腦漲。他下意識看向李士季——父親最信任的人。
李士季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老帥的遺命,諸位都聽見了。”
“李叔!”趙將領急了,“您怎麼也……”
“我不是‘也’,”李士季站起來,環視眾人,“我是聽進去了。我問你們:就算元益接了節度使,朝廷能答應?幽州、成德能服氣?到時候三面受敵,你們誰有把握守得住?”
有人小聲說:“可以跟他們聯合……”
“聯合?”李士季笑了,“與虎謀皮。這些年咱們能站穩腳跟,就是因為不跟他們穿一條褲子。一旦結盟,義武軍就成了魏博第二——朝廷頭號眼中釘。”
爭論持續到後半夜。元益始終沒說話,只是跪在父親靈前燒紙。紙灰飛揚,像一群黑蝴蝶。
第二天,事情起了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