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昌三年的正月,北風颳得比債主的臉還冷。振武城外,回鶻烏介可汗的帳篷連綿得像雨後的蘑菇,只不過這些“蘑菇”底下藏的不是精靈,而是數萬磨刀霍霍的騎兵。
“可汗,唐軍要是再不給糧草……”一個臉上帶疤的將領小心翼翼地開口。
烏介可汗正對著銅鏡梳理他那撮倔強的鬍子——自從南下以來,這鬍子就沒順溜過。“不給?”他冷哼一聲,手裡的牛角梳“啪”地斷了,“他們公主還在咱們這兒做客呢。”
所謂“做客”,便是牙帳深處那頂單獨隔開的氈房。太和公主李瑤已經記不清這是被“請”來的第幾個冬天了。她此刻正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慢條斯理地簪上一支有些舊了的鳳釵。
“殿下,”貼身老婢低聲道,“外頭好像又調兵了。”
“聽見了,”李瑤語氣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調來調去,不還是圍著振武城轉圈麼?烏介這人啊,就像只圍著燈打轉的蛾子。”
老婢欲言又止。帳外忽然傳來響動,一個回鶻士兵探進頭來,用生硬的唐話道:“公主,可汗請。”
“知道了。”李瑤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袖,那姿態彷彿不是要去見扣押自己的敵酋,而是準備出席一場不太情願的宮宴。
與此同時,振武城內,河東節度使劉沔的府邸裡,氣氛凝重得像塊凍透了的石頭。
“三千,”劉沔伸出三根手指,在燭火前晃了晃,“只有三千騎兵。對方有多少?至少五六萬!這賬怎麼算?”
角落裡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賬不是這麼算的,節帥。”
說話的是個中年將領,不高,但肩膀寬得能扛起半扇城門。他叫石雄,臉上有道從眉梢劃到下頜的疤,笑起來的時候那疤就擰成一團,怪喜慶的。
“哦?”劉沔挑眉,“石將軍有何高見?”
“烏介的人馬是多,可心思不齊。”石雄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城外那片營地,“一部分想搶糧草,一部分想回草原,還有一部分……估計連自己想幹嘛都不清楚。咱們雖然人少,但就一個心思:接公主回家。”
一旁的年輕將領王逢忍不住插話:“可三千對五萬,這……”
“夜襲。”石雄吐出兩個字,眼睛在燭光下閃著某種類似狼的光,“他們從草原上來,習慣的是縱馬賓士,咱們就跟他們玩點不一樣的——夜裡,鑿城而出,直搗牙帳。”
滿堂寂靜。半晌,劉沔才緩緩道:“鑿城?怎麼鑿?”
“這個嘛,”石雄摸了摸臉上的疤,“末將已經讓人去準備了。不過在這之前,得先給公主捎個信兒。”
“捎信?”王逢瞪大了眼,“這怎麼可能?回鶻營地守得鐵桶似的!”
石雄笑了,那道疤又擰巴起來:“守得再嚴,總得有人送飯送水吧?”
三日後,一個凍得鼻頭髮紅的回鶻少年端著食盒走進公主的氈帳。放下東西時,一塊小小的、裹著油紙的硬物從袖口滑出,悄無聲息地落在羊毛氈上。
李瑤等帳簾落下,才緩步上前,用腳尖輕輕撥開油紙。裡面是半枚銅錢,邊緣磨得光滑,斷口卻新鮮。她默然片刻,從枕下摸出一個小錦囊,倒出另外半枚。
嚴絲合縫。
老婢倒吸一口涼氣。李瑤卻只是輕輕撫過銅錢的接縫,低聲道:“終於……要來了麼。”
是夜,北風忽然停了,靜得詭異。振武城西一段看似普通的城牆根下,數十個黑影正在忙碌。沒有火把,只有極輕微的鑿擊聲——他們不是在破壞城牆,而是在一塊早已做好手腳的牆磚上作業。那磚是空心的,後面連著一條數月前就開始挖掘、窄得只容一人爬行的地道。
石雄第一個鑽出來,臉上沾著土,卻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王將軍,您瞧,這不就出來了?”
王逢跟在他後面,灰頭土臉地呸掉嘴裡的土:“石兄,你這‘門路’還真是……別緻。”
三千騎兵,人銜枚,馬裹蹄,像一道沉默的暗流,滑向回鶻營地。離營地還有二里時,石雄舉起拳頭,全軍倏然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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