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公主帳外,守備有些鬆懈。兩個打瞌睡的衛兵被悄無聲息地放倒,石雄用刀尖挑開帳簾。
李瑤早已穿戴整齊,鳳釵在鬢邊紋絲不動。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是灰、眼裡卻亮得灼人的將軍,只問了一句:“是石雄將軍?”
“正是末將,”石雄抱拳,“公主,咱們回家。”
“好。”李瑤起身,走了兩步,忽然回頭抱起案上一個不起眼的木匣,“這個得帶上。”
石雄也不多問,護著公主便往外衝。此時營地已亂成一鍋滾粥,有人喊唐軍主力殺來了,有人說可汗跑了,馬蹄聲、嘶喊聲、兵器碰撞聲混作一團。
烏介可汗在親衛簇擁下跑出老遠,才猛然想起什麼,一拍大腿:“壞了!公主!”
可惜已經晚了。石雄的人馬雖少,卻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進凍油,直插而出,與王逢部在預定地點匯合後,並不戀戰,迅速回撤。等烏介整頓兵馬追來時,只看見振武城門轟然關閉,城頭上,一個女子的身影在晨曦中站得筆直。
“那是……”烏介眯起眼。
“是公主,可汗。”身旁的將領小聲道,“他們……他們把公主搶回去了。”
烏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追!給我追!”
他以為唐軍搶了人就會龜縮城內,沒想到石雄的膽子比豹子還肥。當天傍晚,探馬來報:唐軍主動出城,在殺胡山一帶列陣。
“多少人?”烏介問。
“還是……三千左右。”
烏介氣笑了。三千人,搶了人還不滿足,竟然敢擺開陣勢跟自己決戰?他當即點齊兩萬騎兵,氣勢洶洶撲向殺胡山。
他忘了,殺胡山這名字不是白叫的。山勢崎嶇,不利於騎兵展開,倒是唐軍步兵的弓箭手佔據了高處。更要命的是,石雄早在這裡埋了伏兵——沙陀騎兵從側翼殺出時,烏介才明白,自己又中了圈套。
那一仗殺得昏天黑地。回鶻兵雖眾,但失了先機,又地形不利,很快潰不成軍。石雄一馬當先,專找敵軍旗幟砍,所過之處,如沸湯潑雪。到日落時分,戰場上屍橫遍野,降者跪倒一片。
王逢提著還在滴血的刀找到石雄時,後者正蹲在一個土坡上啃乾糧,看見他來,還遞過去半塊餅:“吃點?”
“石兄,”王逢接過餅,哭笑不得,“咱們贏了。斬首上萬,降了兩萬多,烏介只帶著幾百人往東北逃了。”
“哦。”石雄嚼著餅,含糊道,“公主呢?”
“已經護送回城了,安好。”王逢在他身邊坐下,沉默片刻,“你就不問問咱們傷亡?”
石雄轉頭看他,臉上那道疤在夕陽下像鍍了層金:“問啥?咱們的兄弟,活著的我都認得,沒回來的……我也都記得。”
遠處,殘陽如血,映著獵獵作響的唐字大旗。太和公主站在振武城樓上,看著士兵們打掃戰場,看著俘虜被押解入城,看著那個蹲在土坡上啃餅的將軍。
老婢在她身後輕聲道:“殿下,風大,回吧。”
李瑤卻搖了搖頭,伸手扶住冰冷的垛口。她懷裡還抱著那個木匣,此刻輕輕開啟,裡面不是什麼珠寶,而是一卷有些發舊的帛書,上面密密麻麻抄著佛經。
“母親當年去和親時,”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跟我說,這東西能保平安。我帶了它十幾年,今天才覺得……真正平安了。”
老婢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石雄已經站起身,正招呼士兵們收拾準備回城。他走路的姿勢有點歪,大概是腿上帶了傷,但脊樑挺得筆直。
“那位石將軍,”老婢小聲道,“真是個不要命的。”
李瑤卻微微一笑:“要命的人,救不回命。不要命的人,反倒能掙回許多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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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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