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節帥客氣了。”那頡啜翻身下馬,動作刻意做得很大,鎧甲嘩啦作響,“不過本葉護此次南下,是為……”
“知道知道,”張仲武熱情地拉住他的胳膊,“為‘順義王’的事嘛!放心,奏章已經遞上去了,八百里加急!”他壓低聲,湊到那頡啜耳邊,“不瞞你說,我還自掏腰包,給樞密院的幾位公公捎了點土產。”
那頡啜將信將疑,但看著不遠處堆積如山的禮物,神色還是緩和了些。
宴席就設在露天。時值正月,草原上寒風刺骨,唐軍卻不知從哪運來幾十個大火盆,炭火燒得噼啪作響。烤全羊的香味混著酒香,被風一吹,飄出老遠。
酒過三巡,張仲武已經和那頡啜勾肩搭背,親熱得像失散多年的兄弟。
“老弟啊,”張仲武大著舌頭說,“不是哥哥我說你,你們回鶻那邊,辦事太實誠!請封這種事,哪能硬來呢?得用巧勁!”
那頡啜也喝得差不多了,拍著胸脯:“張兄指點指點?”
“簡單!”張仲武一揮手,“你呀,先在這兒安心住下。我每月給你供糧草,你呢,就時不時派小隊人馬,去北邊騷擾騷擾烏介可汗——做做樣子就行。等朝廷看見你的‘忠心’,再看見烏介的‘無能’,這封號,還不是水到渠成?”
那頡啜眼睛亮了。他本就被酒氣燻得發熱的腦子,此刻更是滾燙:“張兄高見!高見!”
“不過……”張仲武忽然皺眉。
“不過什麼?”
“不過老弟你的人馬,是不是太多了點?”張仲武環視周圍黑壓壓的回鶻騎兵,“這三萬人紮在這兒,朝廷那邊……不好看啊。”
那頡啜一愣。
“我的意思是,”張仲武湊得更近,酒氣噴在他臉上,“你挑五千精銳留下,其餘人馬,先退回陰山以北。這樣朝廷問起來,我也好說——你看,那頡啜多有誠意,都主動撤兵了!”
帳內的回鶻將領們騷動起來。有人想開口,被那頡啜一個眼神瞪回去。他盯著張仲武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就依張兄!”
當夜,回鶻大營開始分批北撤。那頡啜親自挑了五千精銳,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親兵。他喝得醉醺醺地站在營門口,看著大隊人馬消失在夜色中,心裡湧起一股豪情——等拿到唐廷的封號,他第一個就要吞併烏介那小子,然後……
然後他就看見了火光。
起初只是東邊天際一點紅,接著是西邊、南邊。三點火光迅速蔓延,連成一片火海。馬蹄聲如驚雷滾過大地,從三個方向同時壓來。
“唐軍!唐軍襲營!”
那頡啜的酒瞬間醒了。他踉蹌著衝向戰馬,卻看見張仲武那五百“親衛”不知何時已經披甲執刃,結成了戰鬥隊形。火光照亮那個微胖的身影——張仲武依然穿著常服,揹著手站在一輛馬車上,像在看一場社戲。
“張仲武!”那頡啜目眥欲裂,“你詐我!”
張仲武掏掏耳朵,聲音在喊殺聲中清晰得詭異:“詐你?不不不,我是在教你怎麼種韭菜——”他做了個收割的手勢,“該施肥施肥,該鬆土鬆土,等時候到了,一刀割下去,乾乾淨淨。”
戰鬥毫無懸念。被分割包圍的回鶻軍像沒頭蒼蠅,而那五千“精銳”在發現主帥第一時間就逃跑後,士氣瞬間崩盤。天亮時,雞鳴山下橫屍遍野,僥倖逃出的殘部慌不擇路,大多陷進了張仲武早就布好的陷馬坑。
那頡啜是獨自逃走的。他拋下了一切——金冠、鎧甲、甚至靴子——光著腳在草原上狂奔。七天後,當他狼狽不堪地出現在烏介可汗的大帳前時,迎接他的是曾經部將冰冷的刀鋒。
烏介可汗殺那頡啜時,張仲武的請功奏章正好送到長安。奏章寫得極漂亮,把一場殲滅近九萬人的大戰,輕描淡寫說成“剿滅竄匪,安定北疆”。隨奏章附上的,還有烏介可汗的親筆謝罪書——當然,是張仲武“建議”他寫的。
長安的賞賜下來那天,張仲武又在菜園子裡忙活。這次他種的是蘿蔔。
“節帥,”李公度捧著詔書,哭笑不得,“朝廷封您為檢校司徒,賜鐵券,蔭三子……您就一點不激動?”
張仲武直起腰,捶了捶背:“激動啊,怎麼不激動。”他指著那壟蘿蔔,“你看,這蘿蔔長得真好。等冬天醃起來,能吃到來年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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