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宗沉默了。
“再說了,”張居翰壓低聲音,“那些地方官,個個都說自己治下遭了災,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往年風調雨順的時候他們也哭窮,現在抓到個旱災的由頭,還不使勁往大了說?皇上要是免了他們的賦稅,他們轉頭就能把收上來的糧食裝進自己腰包。”
這番話說得莊宗連連點頭。
“張居翰,還是你明白。那依你看,這秋稅怎麼收?”
“簡單。皇上派人下去盯著收,誰敢不交,就——”
“就怎樣?”
張居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人前叫“和善”,在人後叫“陰狠”。
“就讓他們知道知道,皇上的聖旨不是拿來擦屁股的。”
於是,一道旨意下來了。
聖旨上說:今年雖有旱情,但國家多事之秋,賦稅不可減免。各地必須足額繳納秋稅,不得以災情為由拖欠。朝廷將派專員赴各地督辦,有違令者,嚴懲不貸。
這“專員”是誰呢?正是宮裡的宦官和伶人。
這個安排,堪稱天才。
讓宦官去催稅,就等於讓狐狸去養雞。讓伶人去督辦,就等於讓戲子去當法官。
張居翰把手下的小宦官們叫到一起,語重心長地交代:“到了地方上,眼睛放亮點。哪些人真沒錢,哪些人裝沒錢,你們心裡要有數。”
一個小宦官問:“乾爹,那真沒錢的怎麼辦?”
“真沒錢?”張居翰嘿嘿一笑,“真沒錢就讓他們賣地、賣房、賣兒賣女。反正這世上,只要肯賣,總能變出錢來。”
“那要是連兒女都賣完了呢?”
“那就賣命唄。”張居翰輕描淡寫地說,“皇上的稅是不能欠的。欠了皇上的稅,拿命來填也是應該的。”
小宦官們領命而去。
這幫人到了地方上,那叫一個威風。他們穿著宮裡發的錦袍,騎著高頭大馬,身後跟著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挨家挨戶地敲門。
“開門開門!交稅了!”
一戶農家,男人跪在地上磕頭:“大人,行行好吧,家裡真的沒有一粒糧食了。您看,我老婆孩子都兩天沒吃飯了。”
小宦官往屋裡掃了一眼。土炕上躺著個瘦骨嶙峋的女人,懷裡摟著個同樣瘦骨嶙峋的孩子,兩人的眼窩都陷下去了,像兩個黑洞。
“沒糧食?”小宦官指著院子裡的牛,“這不是還有頭牛嗎?把牛賣了不就有錢了?”
“大人,這牛是家裡唯一的牲口了,賣了我們拿什麼耕地啊?”
“耕地?地裡有苗嗎你就耕地?”小宦官笑了一聲,“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牛我牽走,折價抵一半的稅。剩下的一半,限你十天之內湊齊,否則——”
他拍了拍腰間掛著的鞭子。
男人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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