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一樁陳年舊賬。
同光元年,也就是西元923年,李存勖帶著他那支吃鐵吐火的後唐雄師,一舉端掉了朱梁四十年的江山。汴梁城破那天,他踩著朱友貞的屍體站在大殿之上,渾身鎧甲上還濺著未乾的血跡,卻已經迫不及待地揚起了下巴。這位新天子目光掃過階下山呼萬歲的文臣武將,突然把視線定格在最前排那批鎧甲銀白如雪的隊伍上,朗聲說道:“魏博銀槍效節軍,爾等此番居功至偉,朕必以十倍之賞酬之!”
這話要是擱在菜市場,頂多算一句客套。可從皇帝嘴裡蹦出來,那就是鐵板釘釘的承諾。魏博銀槍軍的將士們當場就沸騰了。這些從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漢子,平日裡砍人頭都不眨一下眼,那一刻卻有不少人眼眶泛紅。他們想得簡單:莊宗天子一言九鼎,等回去數錢數到手抽筋的日子就要來了。
這一等,就等出了問題。
時間像流水一樣嘩啦啦地往前淌,轉眼到了同光三年。魏博銀槍軍的駐地鄴都,大營裡的氣氛已經從最初的翹首以盼,變成了鍋底灰一樣的顏色。朝廷那邊別說十倍之賞,連根毛都沒見著。有性子急的軍士開始在營房裡摔碗砸盆,動靜大得連路過的野貓都被嚇得躥出二里地。
這一天傍晚,左廂軍第三營的帳篷裡,幾個老兵油子圍坐在一起啃幹餅。火頭軍老趙把餅掰成碎塊扔進缺了口的粗碗裡,用涼水一泡,嘆了口氣:“我說哥幾個,咱們上次聽陛下說‘十倍之賞’,是哪年哪月的事來著?”
旁邊的隊正劉大錘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球在昏暗的油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你要是記性好,我幫你回憶回憶——兩年前。”
“兩年零三個月。”角落裡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是弓弩手張鐵柱。這人不愛說話,但開口必精確,像他的人一樣無趣。
老趙把碗往地上一頓,湯汁濺出來幾滴:“兩年零三個月!夠生個娃娃都能滿地跑了!我就想問問,陛下金口玉言許下的賞賜,難道還能讓風給刮跑了不成?”
劉大錘嗤笑一聲,咬了一口幹餅,含含糊糊地說:“老趙你這就不懂了。天子富有四海,區區銀錢算什麼?我估摸著,陛下是在考驗咱們。孟子不是說過嗎,天將降大賞於……”
“你住口吧!”張鐵柱難得打斷別人,“孟子說的是大任,不是大賞。”
“差不多差不多。”劉大錘滿不在乎地一揮手,“反正就是一個意思——好事多磨。”
“磨你個頭。”老趙憤憤不平,“你是沒聽說嗎?洛陽那邊新修的宮殿一座接一座,陛下養在宮裡的伶人戲子,光賞賜就堆成山了。前幾天有人親眼看見,一個唱曲的小白臉從宮裡出來,身後跟著三輛大車,裝的都是綾羅綢緞。三輛!咱們在這兒啃幹餅喝涼水,人家在那兒綾羅綢緞用車拉,這叫什麼事?”
這話一齣口,帳篷裡安靜了片刻。劉大錘的臉色也變得不太好看,但他還是嘴硬:“別聽那些風言風語,說不定是謠傳。”
“謠傳?”老趙冷笑一聲,“那你倒是解釋解釋,為什麼鄴都這邊的糧餉已經拖欠了三個月?三個月啊!咱們吃的這餅子,還是上個月從庫裡翻出來的陳糧磨的,裡頭一半是麩皮,一半是黴米。你聞聞,這味兒——跟馬廄裡的草料有什麼區別?”
劉大錘不說話了,悶頭啃餅。
張鐵柱忽然開口:“我聽人說,今年天下大飢,河南河北餓殍遍野,朝廷收不上來租賦,國庫空虛。”
老趙一拍大腿:“國庫空虛?那就更不該把錢往伶人身上砸了!咱們是什麼人?咱們是提著腦袋幫他李存勖打江山的魏博銀槍軍!當初在楊劉渡口,咱們三千人頂住梁軍兩萬,死了多少弟兄?那血把黃河水都染紅了!他李存勖在城頭上看得清清楚楚,拍著城牆垛子說‘銀槍軍真乃鐵軍也’——這話是不是他說的?”
“是。”張鐵柱點頭。
“那他怎麼就忘了呢?”老趙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壓抑的悲涼。
帳篷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緊接著簾子被掀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幾個軍士抬頭一看,是營指揮使王彥章——不是那個被俘後寧死不降的鐵槍王彥章,而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稱“小王指揮使”。
小王指揮使臉色鐵青,進門就罵:“你們幾個又在這兒嚼什麼舌根?嫌腦袋在脖子上待得太穩當了是吧?”
老趙縮了縮脖子,但嘴上還是嘟囔了一句:“指揮使,不是我們愛嚼舌根,實在是這日子過不下去了。家裡老母八十多歲了,入冬連件厚棉襖都沒有……”
“你以為就你難?”小王指揮使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到火堆旁邊,伸手在火上烤了烤,“我今天去軍需處領過冬的炭火,你們猜怎麼著?庫裡倒是堆了不少,可管庫的人說了,那是給監軍府準備的,咱們軍營的配額——減半。”
“減半?”劉大錘蹭地站了起來,“這天寒地凍的減半?要凍死人嗎!”
“你衝我嚷嚷有什麼用?”小王指揮使沒好氣地說,“有本事你衝監軍府嚷嚷去。”
提到監軍府,帳篷裡又是一陣沉默。監軍府的主人是史彥瓊,當今天子身邊紅得發紫的伶人。此人原本是個唱滑稽戲的,因為深得莊宗寵信,竟被封為鄴都監軍,手裡捏著魏博六州的軍政大權。一個戲子,管著一群百戰餘生的驕兵悍將,這事本身就像個荒誕的笑話。
“今天史彥瓊又幹了一樁好事。”小王指揮使壓低聲音,“鄴都府衙有個老書吏,姓陳,在衙門裡幹了三十多年,就是因為上個月沒及時給監軍府送去冰敬炭敬,今天被史彥瓊尋了個由頭,當眾打了四十軍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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