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孔文銳追在他屁股後面喊:“父親,到底是迎還是不迎啊?”
“廢話!”孔循頭也不回,“人都到門口了你說迎不迎?記住我教你的——先到的就是天命!石敬瑭現在是天命!”
他跑到一半又突然剎住腳步,回頭補了一句:“你剛才去密室裡,把準備給皇帝的那封效忠信燒了!不不不,別燒,埋了!埋得深一點!再把給李嗣源準備的那封找出來,用薰香燻一下,別讓人看出是昨天才寫的!”
孔文銳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了:“父親,您不是說等局勢明朗再……”
“現在不就明朗了嗎!”孔循急得直拍大腿,“李嗣源的大軍都到家門口了,這局勢明朗得不能再明朗了!快去!”
汴州城門轟然洞開。孔循率領全城大小官員列隊出迎,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彷彿這輩子都在等這一刻。他遠遠看見石敬瑭騎在高頭大馬上,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聲音洪亮:
“汴州知州孔循,恭迎王師!李將軍舉義兵清君側,天下歸心,末將翹首以盼多日,今日終於等到了!”
石敬瑭在馬上俯視著他,皮笑肉不笑:“聽說孔知州同時也在等皇帝?”
孔循臉不紅心不跳:“將軍此言差矣。末將等的,一直是正義之師。誰的正義,我等誰。”
石敬瑭沉默了兩秒鐘。這兩秒鐘漫長得像兩個世紀。然後他突然放聲大笑,翻身下馬,拍了拍孔循的肩膀:“好一個‘誰的正義我等誰’!孔知州這張嘴,抵得上十萬精兵啊!”
孔循暗自舒了一口氣,後背的冷汗已經把內衣溼透了。
他兒子在人群后面遠遠看著這一幕,在隨身的小本子上又記下一筆:父親的語錄更新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莊宗李存勖的中軍大營裡,氣氛已經不能用“凝重”來形容了,得用“快要原地爆炸”才行。
李存勖這輩子打過無數仗,以少勝多是家常便飯。當年他爹李克用死的時候,留下三支箭讓他報仇雪恨,他硬是憑著十三太保的班底打下了偌大的江山。可此刻,他的眼睛裡有了一種以前從未出現過的東西——不是恐懼,是困惑。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親手提拔的將領,一個接一個倒戈?
最先傳來的是姚彥溫的訊息。這個他寄予厚望的前線將領,帶著五千精兵防守要隘,結果李嗣源的大軍一到,姚彥溫二話沒說,直接派人送了降表過去。五千精兵一夜之間變成了李嗣源的部下,莊宗防線上最堅固的一塊基石,自己長腿跑了。
李存勖當時正在吃一碗湯餅。聽完軍報,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朕對他不薄。”他只說了這一句。
御帳裡沒人敢接話。
緊接著,噩耗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湧來。齊州防禦使王晏球投降,貝州守將李紹虔投降,那些在李存勖記憶裡信誓旦旦說過“願為陛下效死”的名字,此刻一個個變成了敵人名冊上的新成員。
他忽然想起了郭崇韜。那個被他冤殺的老臣,如果還在,此刻會怎麼說?“陛下,人心散了。”對,他一定會這麼說。李存勖苦笑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伶人們在帳外還在唱他最愛聽的曲子,尖細的嗓音穿透了軍營的肅殺,顯得格外刺耳。
“傳令。”李存勖站起來,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明日,朕親自出戰。”
諸將面面相覷。有個人壯著膽子說了一句:“陛下,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不如暫且退回洛陽,徐圖後舉……”
“退?”李存勖猛地轉身,眼中血絲密佈,“朕從晉陽起兵,滅梁平蜀,什麼時候退過?讓天下人看看,大唐天子還在!朕還活著!”
他聲音很大,大得整個御帳都嗡嗡作響。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場的人總覺得那響亮的聲音背後,有一種說不出的空洞。
接下來的事情,史書上記載得很簡略,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