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是三兩家,後來整條街整條巷地亮了起來,再後來,整個開封城的百姓像是約好了似的,家家戶戶門前一盞燈,把整座城照得跟元宵節似的。
巡邏的兵丁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還以為是什麼人在聚眾鬧事,結果挨家挨戶一問,問出來的答案都差不多:
“沒鬧事,就是高興。”
“跟過年似的,不不,比過年還高興。”
“官爺您別多心,我們就是……就是想點個亮。”
有一個老頭,七十多歲了,拄著柺杖站在巷口,手裡提著一盞紙糊的燈籠,燈籠上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天亮了。
有人問他,老爺子,您這字寫得也太難看了。
老頭咧嘴一笑,露出僅剩的三顆牙:“我故意的。我怕寫太好看了,老天爺以為我在說假話。”
這話傳到了李嗣源耳朵裡,他沉默了很久。
身邊的內侍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表情,發現這位新皇帝的眼眶似乎紅了一下,但他很快別過頭去,用沙啞的嗓音說了句:“風大。”
內侍看了一眼紋絲不動的柳條,很識趣地沒吭聲。
孔謙的案子審得很快,因為他實在太貼心了——貼心到每一樁每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賬本碼得整整齊齊,生怕將來有人查賬的時候找不到證據。
大理寺的官員翻完賬本之後,表情精彩極了。有人連聲說“厲害厲害”,那語氣不是誇,是被重新整理了三觀之後的本能反應。
從農具到織機,從水井到灶臺,從門板到窗戶,從趕集到趕考,從生孩子的“添丁捐”到死人的“入土稅”,這位孔大人把人的一生安排得明明白白——從出生到入土,每一步都有對應的稅目,堪稱全生命週期閉環式收割。
據說在審訊的時候,孔謙還試圖辯解。
“我也是為了朝廷著想,”他說,“國庫空虛,我不開源,朝廷怎麼運轉?”
主審官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了句:“孔大人,你把百姓的錢都收到朝廷了,那百姓吃什麼呢?”
孔謙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這個沉默,比他所有的辯解都更有說服力。
因為他不是不知道百姓吃什麼——他只是不在乎。
天成元年四月十五日,李嗣源頒佈了一道詔書。
這道詔書的內容,如果翻譯成老百姓能聽懂的話,大概是這樣的:
“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稅,全免了。什麼門板稅、水井稅、灶臺稅、狗洞稅,統統作廢。已經預徵到後年的錢糧,不再追繳,就當是朝廷借你們的,不用還了。”
“還有,那些因為打仗跑出去躲難的,趕緊回來種地吧。回來以後,第一年的田租免了。沒有牛的去官府借,沒有種子的去官府領。別不好意思,這都是朝廷該做的。”
“對了,孔謙這個人,朕幫你們處理了。具體怎麼處理的你們不用管,反正以後他不會再敲你家門了。”
訊息傳到鄉間的時候,有人不信。
一個在山上躲了兩年多的漢子,蹲在自家破敗的院子裡,聽里正唸完告示,半天沒說話。
他媳婦在旁邊急得直拽他袖子:“當家的,你倒是說句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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