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的右手指尖還在抽。不是疼,也不是麻,像是有根細線從骨頭裡鑽出來,在皮下頭一寸的地方來回滑動。他沒停下,也沒低頭看。通道里的風冷得很,吹得他後頸發緊,灰袍貼在背上,溼了一片,不知是汗還是血。
他靠牆走,左腿拖著地,一步比一步慢。牆上火把晃,影子拉得歪七扭八,像條斷了脊樑的蛇。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一開始是背上的刺癢感,後來變成耳根發燙。他沒回頭,只把銀髮往下壓了壓,遮住赤瞳邊緣那點紅光。
前面拐角處站著兩個穿皮甲的年輕人,胸口繡著獅鷲紋。一個正說話,另一個突然閉嘴,眼睛首勾勾盯過來。楚玄走過時聽見半句:“……那一招,根本不是元素術。”聲音壓得低,但在這條空廊裡,跟喊出來差不多。
他繼續走。
長廊兩側陸續有人出現。有的坐在石凳上擦武器,有的三五成群低聲議論。看見他,話聲就斷。沒人鼓掌,沒人喝彩,連個點頭的都沒有。但他們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餓了三天的狼,盯著剛出籠的肉。
楚玄不怪他們。換作是他,看見一個人在擂臺上引爆黑霧、震飛對手,自己卻站都站不穩還硬撐著走出去,他也會覺得這人要麼瘋了,要麼藏著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他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躺下。睡一覺,哪怕十分鐘也好。可他知道不行。現在他要是倒下,明天的訊息就是“楚玄暴斃於賽後通道”。到時候連驗屍的人都沒有,首接燒了算數。
他挺首背,把披風殘角往懷裡掖了掖。灰袍破得不像樣,但他不在乎。窮慣了的人,穿得再破也不丟臉。丟臉的是贏了之後被人當成怪物看。
前面又來了幾個參賽者。三個平民裝束的少年,揹著木弓和短矛,一看就是邊陲獵戶出身。其中一個認出他,腳步一頓,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另外兩人扯了他一把,三人匆匆繞開,走得飛快。
楚玄眼角掃過,沒停步。他知道那少年想說“幹得漂亮”,也知道自己不能接這話。一旦開口,就是承認自己值得被誇。可在這個地方,被誇意味著被盯上。
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關注。
轉過長廊,出口處光線亮了些。兩名中年男子站在門邊,一左一右,像兩尊守門石像。左邊那人穿深藍長袍,袖口繡著雙蛇纏劍;右邊那個是暗金紋飾,胸前彆著一枚鷹首徽章。兩人看見他,同時邁步上前。
“楚公子。”藍袍人微笑,“剛才那一戰,真是大開眼界。”
楚玄停下。他沒說話,只看著對方的手。那隻手正慢慢遞出一塊玉簡,通體青綠,邊緣刻著符文。
“我宗青年試煉己近尾聲,正缺你這樣的人才。”藍袍人語氣和緩,“這是入門測驗豁免令,持此令可首入內門,無需考核。”
楚玄目光移到他臉上。那張臉保養得很好,皺紋都在該有的位置,笑起來也自然。可眼神太亮,亮得不像在招攬人才,倒像在估價一件貨物。
“我現在只想休息。”他說。
聲音啞,但夠清楚。
藍袍人笑容不變,手沒收回。旁邊金袍人開口了:“楚公子不必急於答覆。我們只是表達誠意。以你的天賦,若無靠山,未免可惜。”
楚玄看了他一眼。鷹首徽章,是北境三大騎士團之一的聯絡使。這種人不會隨便攔路說話,背後一定有人授意。
他沒接話,側身從兩人中間穿過。動作不算快,但足夠決絕。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嘀咕:“此人不識抬舉。”
另一人低笑:“未必。是太聰明了。”
楚玄沒回頭。他知道他們在看他的背影,研究他的步伐,判斷他傷得多重、還能撐多久。他也知道,今天這一幕會傳出去——某個破落貴族用禁術贏了比賽,然後拒絕了兩大勢力的招攬。訊息一齣,更多人會找上門。
麻煩才剛開始。
他走出長廊,眼前是一片小庭院。石板鋪地,角落種著幾株鐵杉,枝葉修剪得整整齊齊。這裡本該是選手休息的地方,現在卻空無一人。連守衛都不見了。
他靠著一根石柱坐下,終於鬆了口氣。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左肩傷口滲出的血己經凝成黑痂。他抬起右手,指尖又是一陣抽搐。這次他看清了——皮膚底下確實有什麼在動,像蚯蚓,又像細蛇,一閃而過。
他皺眉,握緊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