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的腳掌踩在二樓走廊的地面上,石板冷得像是剛從冰河裡撈出來。他沒急著往前走,而是停了一瞬,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落在地上,比平常慢了半拍才出現,像是一層油浮在水面上,遲遲沒能沉下去。
“不對勁。”他低聲說。
艾琳站在他身側,豎琴橫在胸前,手指搭在第三根弦上沒動。她耳朵微微一偏,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然後又聽見第二遍,第三遍,像是有人躲在牆後悄悄重複她的每一個動作。她眉頭輕皺,琴絃自己震了一下,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符。
“聲音被複制了。”她說。
話音落下的同時,兩側牆面開始晃動。不是裂開,也不是崩塌,而是像水面被風吹過一樣泛起波紋。那些波紋擴散得極快,眨眼間就爬滿了整條走廊的牆壁。緊接著,無數個“楚玄”和“艾琳”從牆裡走出來,腳步一致,動作同步,站成兩排,面對面地立在通道中央。
他們長得一模一樣。連楚玄左耳上那道舊傷疤都分毫不差。有的“楚玄”穿著灰袍,有的披著黑金龍紋披風;有的“艾琳”露肩白袍綴滿月光石,有的卻赤足無飾,只抱著一把斷裂的豎琴。他們不說話,也不攻擊,只是靜靜地站著,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楚玄閉了會兒眼,再睜開時盯著前方那個離他最近的“自己”。那人也盯著他,嘴角慢慢揚起,露出一個笑——可楚玄自己根本沒笑。
“挺會學。”他說,“但學不像。”
他忽然轉身,看向身邊的艾琳。真正的艾琳正微微側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每次她準備釋放高頻音波前,尾指會不自覺地抖一下。這是個小動作,連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可現在,周圍幾十個“艾琳”中,只有一個做出了這個反應。
其餘的,都在模仿她剛才站立的姿態,僵硬得像排練過千百遍的戲子。
楚玄不動聲色,伸手握住那隻手。指尖微涼,掌心有一點薄汗,是真實的觸感。
“你剛才說聲音被複制了。”他低聲道,“可你的琴,沒響。”
對方手指頓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一瞬間,所有映象同時扭曲,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倒影,一圈圈盪開,碎成點點光屑,簌簌落下,化作塵埃。
走廊恢復安靜。
可環境沒變。牆壁依舊如鏡面般光滑,地面反射著模糊的人影,頭頂沒有燈,也沒有窗,卻莫名有光,像是從石頭縫裡滲出來的。
“還沒完。”艾琳說。
“當然沒完。”楚玄鬆開她的手,從懷裡掏出那本破舊的魔法筆記。紙頁泛黃,邊角捲曲,他翻到其中一頁,掃了一眼,又合上。“地圖畫錯了。”
“出口不在盡頭。”他把筆記塞回去,按了按胸口的水晶,“在中間。”
水晶貼著皮膚,溫度比剛才高了些,像是被人用手焐熱的鐵片。他拉著艾琳往前走,不再看路,也不辨方向,只憑胸口那股溫熱感推進。每走一步,熱量就升一分,像是在靠近某種共鳴源。
迷宮開始變化。
腳下的石板不再是直線排列,而是錯位拼接,走三步就會發現身後路徑消失,回頭一看,原本經過的地方已變成一堵鏡牆。空氣裡浮起一層薄霧,不濃,但足夠讓視線模糊。他們走過一道彎,前方突然出現三個岔口,每個岔口都映出相同的兩人身影,彷彿隨時會走出另一對“他們”。
楚玄停下,閉眼片刻。
他想起小時候在家族藏書閣翻到的一本書,叫《幻境行路法》。裡面說,真假難辨時,別信眼睛,信感覺。眼睛能騙人,身體不會。怕的時候心跳加快,餓的時候胃會抽,而此刻,他的胸口發燙,像是體內有條血脈在輕輕跳動,指引著他該往哪走。
他睜開眼,牽緊艾琳的手,走向正中間的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