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毯盡頭是宴會廳的拱門，水晶燈從高處垂落，照得大理石地面泛著冷光。楚玄踏進去的時候，手裡那枚星火之錘獎章還貼著掌心，涼得像塊鐵片。他沒把披風脫下，也沒換掉那身銀紋紅袍——不是擺譜，是懶得動。禮官說可以去更衣室整理，他搖頭，直接往裡走。
人已經不少了。匠師們三五成群站著，手裡端著果酒，談笑聲嗡嗡地響。有人看見他進來，立刻閉嘴，然後又猛地鼓起掌來。楚玄點頭回禮，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像是風吹樹枝晃了一下。
他繞開主桌區域，那裡坐著協會高層和貴族代表，眼下還不想去應付那種場面。腳步一偏，往東側角落的圓桌走去。桌上擺著幾盤冷食，還有一壺新開的蜜桃釀，沒人碰過。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果酒顏色淡紅，氣泡緩慢上升，在杯壁炸開細小的聲響。
手指滑過右肩，指環還在。表面紋路安靜，沒有波動外洩的跡象。他輕輕摩挲了一下戒面，確認遮蔽機制正常運轉。這種場合，多一分小心就少一分麻煩。
他靠在桌邊，目光掃過全場。大廳呈長方形，南北兩側各立四根廊柱，支撐挑高的穹頂。西側是樂隊席，此刻正奏著輕快的《鍛魂曲》變調版，節奏被拉慢了一拍，聽著有點懶洋洋的。東邊靠近後門的位置設了幾張散桌，坐的多是年輕學徒和低階參賽者，聲音最響。
就在他觀察的時候，一個人影從人群縫隙裡穿出來，朝這邊走來。
來人穿著深灰短袍，袖口繡著一圈齒輪紋，是中級鍛造師的標識。年紀三十出頭，臉型窄長，下巴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鬚。他端著一杯酒，步伐穩健，臉上掛著笑，但眼神一直盯著楚玄的手——準確地說，是右手上的指環。
“楚玄先生。”他在兩步外站定，微微欠身，“能在這兒遇見您，真是榮幸。”
楚玄抬眼看他，沒說話。
“我是達倫，來自北境鐵脊工坊。”那人自報家門，語氣熱情，“剛才那件作品……真是開了眼界。尤其是導魔溝槽的能量閉環設計，我琢磨了半天都沒看出門道。”
楚玄抿了一口酒，果味清甜，帶點澀。他說：“基礎結構重組而已，沒什麼特別的。”
“哦？”達倫眉毛一揚，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可據我所知，目前通用的導魔紋最多隻能承載三級震盪，而您的作品明顯突破了這個極限。這可不是‘重組’兩個字就能解釋的吧？”
楚玄笑了笑，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你覺得呢？一件真器，能靠抄來的圖紙鑄成嗎？”
達倫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又舒展開。“當然不是，我只是……純粹好奇。畢竟咱們這些幹這行的，誰不想知道頂尖手藝是怎麼來的？”
“好奇歸好奇。”楚玄放下杯子，指尖輕輕敲了敲杯沿，“但有些東西，問了也白搭。就像你不會指望一頭牛突然開口講鍊金術一樣。”
達倫嘴角抽了一下。
兩人之間靜了一瞬。遠處傳來一陣笑聲，有人摔了杯子，碎玻璃濺了一地。侍者連忙跑過去收拾。
“您說得對。”達倫終於退了一步，語氣仍維持著恭敬，“是我太急切了。只是……像您這樣年紀輕輕就能拿出這種水準的作品，難免讓人想得多一點。”
“想得多，容易睡不著。”楚玄重新端起酒杯，目光越過他肩膀，看向大廳另一側。
達倫順著他的視線回頭。那邊有兩個男人站在廊柱旁，一個穿藍綠長衫，另一個披著暗棕斗篷。他們原本在低聲交談，此刻已分開，各自端酒走開。但就在轉頭的一剎那，藍綠衫那人眼角一跳，飛快地看了這邊一眼。
楚玄沒動，也沒表現出任何察覺的樣子。
達倫乾咳兩聲，試圖找回節奏：“其實我還想請教一下，您是不是參考了某些古籍？比如《洛恩鍛理殘卷》或者《七脈導流圖》？這類文獻雖然殘缺，但對高階結構有啟發作用……”
“我沒看過那些。”楚玄打斷他，“我用的東西，都是自己試出來的。”
“自己試出來的？”達倫聲音拔高了些，“可那種級別的能量控制，沒有傳承或秘法支援，怎麼可能——”
“可能不可能，結果擺在那兒。”楚玄淡淡道，“你要是不信，回去砸十把錘子試試。說不定哪天也成了。”
達倫徹底語塞。
他站在原地，手裡的酒杯微微發顫。臉上的表情變了幾次，最後擠出個笑：“您說得是，是我冒昧了。”
說完，他後退兩步，轉身離開，步伐比來時快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