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塵骨》第12章 號角與凍土(1)

作者:東火·8個月前

“丁丑七四”的木牌緊貼著胸口,冰冷堅硬,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洛燦身處何方。在“凍土營”那個汙穢角落的後半夜,他幾乎是在半僵半醒的寒冷中捱過的。天光未亮,一聲撕裂黎明的尖銳號角,如同鏽刀刮骨,猛地將整個貨場從死寂中驚醒。

“嗚——嗚嗚——!”

號角未歇,粗暴的吼罵便接踵而至:“起來!丁字營的懶鬼!號角三遍不起,鞭子炒肉伺候!”

“列隊!快!磨蹭的找打!”

幾個丁字營的老兵揮舞皮鞭,像驅趕牲口般衝進人群。鞭梢破空,夾雜著吃痛的慘叫和驚恐的哭喊,瞬間將這片角落攪成混亂的地獄。

洛燦一個激靈,幾乎是靠著求生本能從溼冷的稻草堆裡彈起。刺骨寒意瞬間裹住全身,關節僵硬酸澀。他胡亂將昨晚剩下的半個硬餅塞回懷裡,抓起包袱和用油布緊裹的斷水刀,踉蹌著擠入混亂奔湧的人流。

集合地在貨場中央一片凍得硬邦邦的空地上。寒風毫無遮擋,刮在臉上如同小刀切割。昨日那個滿臉橫肉、皮甲上烙著“丁”字的軍官張彪,叉腿站在一個破木箱上,鷹隼般的目光掃過下面這群瑟瑟發抖、擠作一團的新兵蛋子,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都給老子豎起耳朵聽真了!”張彪聲如破鑼,壓過風聲,“老子張彪!以後就是你們這幫丁字營廢物的頭兒!在這預備營裡,老子的話就是王法!叫你們往東,誰他媽敢往西,腿給你打折!聽清楚沒有?!”

下面響起一片參差不齊、帶著恐懼顫音的回應,“……清楚……”

“沒吃飽嗎?!一群軟腳蝦!給老子大聲點!”張彪“唰”地抽出腰間佩刀,雪亮刀鋒直指人群。

“清楚!”聲浪陡然拔高,帶著驚懼。

“哼!”張彪收刀歸鞘,臉上橫肉扯出一絲殘酷的笑,“現在,讓老子掂量掂量你們這群廢物有幾兩骨頭!圍著這貨場,給老子跑!跑到老子喊停!掉隊的、跑不動的,中午那頓熱乎飯就別想了!開始!”

皮鞭聲再次呼嘯,老兵們粗暴地推搡驅趕,近千名面黃肌瘦的新兵如同被驚動的羊群,開始在這片坑窪不平、佈滿凍土塊和冰碴的貨場邊緣奔跑起來。

推搡、踩踏、摔倒、咒罵……混亂不堪。寒風迎面灌來,像冰水潑進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洛燦夾在人群中,肺部火辣辣地疼,雙腿沉得像灌了鉛。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摔倒被踩踏的人,不去聽那些哀嚎,只是死死盯著前方晃動的人影,調整著短促而用力的呼吸。

他想起了趙石頭院子裡頂著風雪練鏢的日子,想起了父親在田裡勞作的身影。“活下去……”他咬著牙,在心裡默唸。懷裡的硬餅硌著胸膛,背後斷水刀的重量成了負擔,但他不敢卸下。

一圈,兩圈……隊伍逐漸拉長,掉隊者越來越多。皮鞭的抽打和呵斥不絕於耳。洛燦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發黑,全憑一股狠勁撐著。旁邊一個曾撞過他的壯碩少年已是臉色發紫,喘得如同風箱。

“跑……跑不動了……”丁有田聲音嘶啞,腳步踉蹌。

“別停!停下就沒飯了!”洛燦嘶啞地低吼,伸手拽了他胳膊一把。丁有田借力穩住,感激地瞥了他一眼,咬牙跟上。

不知跑了多少圈,就在洛燦感覺心臟快要炸開時,張彪的聲音終於響起,“停!”

人群瞬間癱倒大片。洛燦也雙腿一軟,跪倒在凍土上,雙手撐地,大口喘息,喉間滿是腥甜。汗水溼透夾襖,被寒風一吹,冰冷刺骨。

張彪冷漠地掃視著癱倒的眾人,“就這點尿性?廢物!這才剛開始!”他指向那些掉隊嘔吐的,“那幾個,拖一邊去!中午沒飯!其他人,原地歇一炷香!然後,練站樁!”

一炷香時間轉瞬即逝。在皮鞭威脅下,新兵們又被趕起來,在冰冷泥地上,按照張彪極其粗糙的講解“腳分開!蹲穩!腰挺直!”,開始練習站樁。

寒風呼嘯,凍土硌腳。保持一個姿勢,對剛剛耗盡體力的身體是另一種折磨。肌肉痠痛,寒冷刺骨,不斷有人搖晃摔倒,換來無情鞭打。

洛燦站在人群中,雙腿劇顫,膝蓋欲碎。他死死咬著牙,努力回想趙石頭教導的要領——腳趾摳地,腰背如松,呼吸下沉。他刻意忽略身體的極度不適,將精神集中在呼吸上,試圖在這非人折磨中,抓住一絲“控制”的感覺。

汗水滲出,旋即被風吹冷。他眼神專注,餘光瞥見張彪冷酷的審視,也看到那刀疤臉壯漢強撐兇狠,以及旁邊丁有田搖搖欲墜卻仍在堅持。

時間在痛苦中緩慢流逝。當張彪喊“停”時,洛燦幾乎虛脫,但他站住了,沒有倒下。

上午的訓練,就在這種旨在摧毀意志的體能折磨中度過。中午,伙伕推著板車再來。這一次,洛燦憑藉清醒和殘力,在混亂中搶到了自己那份食物——一碗稠厚的、帶著零星油花的粟米粥,兩個結實的雜糧餅,外加一小撮鹹菜疙瘩。他蹲回角落,像護食的幼獸,珍惜地一點點啃食。

下午是佇列訓練。在粗暴口令和皮鞭威脅下,一遍遍重複“向左轉”、“向右轉”、“齊步走”。動作稍慢或出錯,鞭子便抽下來。洛燦在混亂中被誤抽了一記後背,火辣辣地疼。他悶哼一聲,腰桿反而挺得更直,努力跟上節奏。疼痛讓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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