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給……給你吃……”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控制的濃重哭腔,小小的身子在洛燦腿邊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卻倔強地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指著紙條上那個筆畫稚拙的字,“哥……你早點回來……回來……教小語……認全這個字……”
那是洛燦在無數個夜晚,就著灶膛火光,一遍遍教她認寫的第一個字——寒來暑往的“寒”。
一股洶湧的、無法抗拒的酸楚巨浪,瞬間沖垮了洛燦努力維持的所有堤防。他猛地蹲下身,將妹妹那冰冷而輕飄飄的小身體緊緊地、用力地摟在懷裡,彷彿想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的喉嚨被巨大的悲慟堵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從胸腔深處,發出沉重而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化作一個重重的“嗯!”字。
他猛地站起身,不敢再低頭看妹妹那雙被淚水洗過、充滿依賴和不捨的眼睛,更不敢回頭去看那倚在門框上、用手死死捂住嘴才能不哭出聲來的母親,以及門口陰影裡那尊彷彿已然失去靈魂的父親雕像。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腥甜的鐵鏽味,然後毅然轉身,邁開彷彿不屬於自己的雙腿,朝著村口那條被冰雪半封的土路,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烙鐵上,痛徹心扉。
剛走出村口不過百步,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靜靜地擋在了前方被踩得泥濘不堪的雪路中央。
是趙石頭。
他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生人勿近的冷硬姿態,抱著雙臂,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時,連肩頭都落了一層薄薄的寒霜。他什麼寒暄的話也沒有,只是用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上下下地、毫不客氣地打量著洛燦和他背上那單薄得可憐的行囊,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就這點破爛家當,想去闖鬼門關?”趙石頭的聲音裡,帶著他慣有的、毫不掩飾的嘲諷,在這清晨的寒風裡顯得格外刺骨。
洛燦停下腳步,沉默地低下頭。
趙石頭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隨即,從背後解下一個用厚實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約三尺的條狀物件,隨手便扔了過來,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拿著。”
洛燦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入手便是一沉,一股冰涼的、沉甸甸的金屬質感透過油布傳來。他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解開那纏得緊緊的油布繩索,一抹黯淡卻隱隱透著堅韌烏光的狹長身影,驟然映入他的眼簾。
那是一把帶鞘的刀。
刀鞘是最尋常不過的硬木製成,沒有任何裝飾,表面佈滿了歲月和使用留下的磕碰痕跡與磨損,顏色深沉。刀柄上纏著髒汙不堪、甚至有些油膩的麻繩,握在手裡,粗糙硌人。
洛燦深吸一口氣,右手緩緩握上那冰冷的刀柄,拇指抵住鞘口,微微用力。“噌——”一聲輕微卻清越的摩擦聲響起,刀刃被緩緩抽出。
刀身長約兩尺有餘,形制比尋常樵夫用的柴刀略長、略直,刀背厚實,顯得異常沉穩。那刀刃並不如何雪亮鋒利,甚至在某些地方,能清晰地看到細微的捲刃和不起眼的豁口,顯然經歷過無數次的劈砍與磨礪。但整把刀的線條流暢而實用,通體透著一股歷經生死搏殺後沉澱下來的、洗盡鉛華的沉重與悍勇之氣。
他的目光,落在了靠近刀格處的刀脊上,那裡,深深地刻著兩個筆畫古樸、卻已有些模糊的小字——斷水。
“這……”洛燦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愕與難以置信。
“早年闖蕩時用過的老夥計,擱我那兒也是佔地方生鏽。”趙石頭的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談論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雜物,“到了那吃人的地方,花拳繡腿不如這玩意兒頂用。砍人,砍木頭,砍帶骨的肉,都使得。給我記牢了,刀是死物,人是活的。別滿腦子只想著怎麼砍出去,多動動腦子,想想怎麼‘斷’。”
他最後那個“斷”字,咬得又重又狠,眼神如同兩把冰冷的鑿子,死死釘在洛燦的臉上,似乎要將這一個字,連同其中蘊含的殘酷生存法則,徹底鑿進洛燦的骨髓深處。
洛燦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牢牢握住那冰冷而粗糙的刀柄,麻繩的紋理摩擦著他掌心的繭子,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踏實感。
“斷水……”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彷彿在這一刻,真正觸控到了趙石頭那未盡話語中的核心。
“謝謝石頭叔!”洛燦不再多言,只是用盡全身力氣,鄭重地、清晰地說出這三個字。他小心翼翼地將“斷水”刀完全歸鞘,用那厚實的油布重新仔細包裹好,然後用最結實的繩子,牢牢地綁在了自己背後。
趙石頭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深深地、久久地凝視著洛燦年輕卻已刻上風霜痕跡的臉龐。那眼神複雜得如同雲霧繚繞的深淵,有審視,有冰冷的告誡,有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一絲極淡的期許……最終,所有這些情緒都化為一片沉寂。他微微側身,讓開了前方那條被冰雪覆蓋、通往未知遠方的官道。
洛燦最後回望了一眼。風雪中的雙水村,在漸亮的天光下顯得模糊而遙遠,村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如同一個沉默的、佝僂的老人,在為他送行。他轉過身,對著趙石頭那如山嶽般沉穩的身影,深深地、幾乎彎成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他不再有任何猶豫,用力緊了緊背上承載著生存希望的行囊和那把名為“斷水”的刀,邁開雙腿,踏上了那條堅硬的、鋪滿殘雪與冰凌的官道。寒風立刻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刀子,迎面撲來,捲起地上的雪沫,抽打在他的臉上、身上,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但他的腰桿,卻挺得如同他身後那把刀的刀脊一般筆直,腳下的步伐,踏在冰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異常堅定而有力。
身後,是生他養他十四年、浸透了他所有童年記憶與親人無盡牽絆的故土;前方,是平安縣那日益清晰的、灰黑色調的、如同巨獸般匍匐在地平線上的城牆輪廓,是冰冷的徵兵點,是鐵與火交織的軍營,是那個名為“衛國”、實則註定要吞噬無數像他一樣年輕生命的巨大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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