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南坡竹林那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一絲化不開的油汙氣息。陳默站在村委會後屋的土路上,手裡還攥著那張畫滿紅圈的水系圖。農用車的引擎聲剛停不久,車斗裡水泥袋堆得老高,鐵管橫七豎八地躺著。他沒再看那些材料,轉身就往村東頭走。
天已經黑透了,只有幾戶人家窗戶透出煤油燈的光。王德發住的老屋在村角,牆皮剝落得厲害,門框歪斜,門軸一響,像是在咳嗽。陳默推門進去時,屋裡靜得很, 只有算盤珠子輕輕撥動的聲音,在黑暗裡清脆地響了一下。
“你來了。”王德發沒抬頭,手停在算盤上,指節發白。
陳默把水系圖放在桌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沾著黑油的竹片,放在圖旁邊。“這是從暗河橋底下刮下來的。”他說,“不是普通廢油,燒過,混了東西。腐蝕竹子,也毀地脈。”
王德發終於抬眼。火光映在他臉上,皺紋像刀刻出來一樣。他盯著那塊竹片,看了很久,才慢慢說:“想當年建廠的時候,上面說那是廢棄礦坑,填了就行……誰曉得底下有人家祖墳。”
“什麼祖墳?”陳默聲音沒抬,但往前踏了一步。
“沒人敢提。”王德發搖頭,“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催得緊,地基要平,工期壓著,說不按時交地,縣裡就不批專案。我們村幹部開會,都說……先填了再說。”
陳默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那地方,就是現在宏達租的地下面。”王德發低聲道,“他們給的錢不少,說是搞化工,能帶動就業。可那坑,原本是塌過的,底下有老巷道,早年採煤死過人,後來封了。我們……以為清空了。”
“埋了多少人?”陳默問。
王德發閉了下眼,嘴唇動了動:“賬本上記著,三十具。都是沒遷走的,有的連名都沒留下。”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照在牆上,影子拉得老長。
陳默伸手從懷裡摸出父親留下的菸袋鍋。銅頭已經磨亮,木柄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是他小時候刻的。他沒點,只是握在手裡,指腹一遍遍摩挲著鍋口。
“你查這個幹什麼?”王德發忽然問,“挖出來又能怎樣,人都沒了,地也租出去了,合同簽了三十年,還能撕了不成?”
“咱們村的水,是從那底下過的。”陳默說,“他們排的廢料,滲進土層,順著老巷道往下流。今天是竹橋,明天就是井水、田水。這不是排汙,是往祖宗骨頭縫裡倒毒。”
王德發沒接話。他顫巍巍地彎下腰,從床底拖出一個鐵皮箱。箱子鏽得厲害,鎖釦早就壞了,他用手掰開蓋子,從裡面取出一本泛黃的賬本。紙頁脆得像枯葉,邊角卷著,封面上寫著“青山村集體資產登記冊1983年”。
他翻開,手指抖得厲害,停在其中一頁。煤油燈被他往桌邊挪了挪,火光照下去,顯出一行小字:“租期三十年,地基整平費已結清,咐:礦坑回填工程完成驗收。”
陳默湊近看。那行字下面,有一行更小的鉛筆字,幾手被歲月磨平,若不仔細瞧,根本看不見——“原住戶未遷離,遺骸三十多具,就地掩埋,不得外傳”。
他猛地抬頭。
王德發坐在那裡,臉上的光忽明忽暗,像被火烤著。“當時簽字的我,蓋章的是村長,還有兩個副支書。第二天,檔案全燒了,只留這一本,藏在我這兒。我說,要是哪天有人問起,好有個憑證據。”
“為什麼現在才說?”陳默聲音壓著,像石頭底下壓著的水。
“怕惹禍。”王德發低聲。“也怕你們不信。可你拿這油汙來,我就知道……躲不過了。他們敢排,就是因為底下埋著東西,不怕人查。只要地不動,屍骨不露,他們就能一直賴下去。”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腳步聲。
兩人同時轉頭。李秀梅站在門口,揹著相機包,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她沒敲門,也沒打招呼,直接走進來,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攤開的賬本上。
“我接到舉報。”她說,“環保局剛批了初步調查令,要求對宏達廠區及周邊地質做汙染評估。如果發現非法掩埋情況,必須立即上報。 ”
陳默看著她:“你怎麼知道這兒有賬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