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李秀梅搖頭,“但我跟了三年這條線,知道有些事,光靠檢測報告扳不倒他們。所以今晚,我挨家問有沒有老檔案、老記錄。張嬸說你去了王會計家,我就趕來了。”
她走到桌前,低頭看那行鉛筆字。火光映在她臉上,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然後,她舉起相機。
咔嚓。
快門聲在屋裡炸開,像一道驚雷劈進沉默。王德發身子一抖,陳默沒動,只是看著那張被定格的紙頁。
“拍了。”李秀梅收起相機,語氣斬釘截鐵,“環保局要求立即開挖。”
“開挖?”王德發猛地站起來,“誰批准的?地是集體的,動土要村民大會同意!萬一……萬一上面壓著責任,我擔不起!”
“不是你擔。”李秀梅盯著他,“是法律擔。賬本是證據,照片是備份,我已經傳到局裡備案系銃。現在不是要不要挖的問題,是必須挖。否則,就是包庇。”
屋裡又靜了。
陳默低頭看著手中的菸袋鍋。銅頭在火光下泛著暗紅的光,像一塊冷卻的炭。他想起父親最後一次坐在院裡,菸袋鍋一點一點地抽,不說一句話。那時他不懂,現在明白了——有些債,不是用拳頭討的,是用命熬出來的。
他把菸袋鍋貼在嘴邊,沒點頭,只是輕輕摩挲著。
“爹。”他低聲說,像是對著空氣,又像是對著地底深處,“這次咱們用法律討債。”
王德發站在那兒,手撐著桌子,肩膀微微發抖。他看著陳默,又看看李秀梅,忽然覺得這屋子太小,裝不下這麼多東西。三十年前的決定,三十年後的揭發,全都擠在這張破桌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要幹啥?”他問陳默,“真要去挖?”
“不是我要挖。”陳默抬起頭, “是真相要出來。咱們村的地,不能變成別人的排汙池,更不能踩在祖宗骨頭上過日子。”
李秀梅把相機包背好,手扶著門框,站在門口。“我已經聯絡了局裡技術組,明天一早派人來勘測。你們準備一下,可能會有記者跟拍,也可能有鎮裡的人來壓事。但只要證據在,他們壓不住。”
她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那本攤開的賬本。“這頁,我會做成專題報道,標題我都好了——《埋在地下的三十三年》。”
王德發沒說話,只是緩緩坐下。他看著那行鉛筆字,彷彿看見當年那個深夜。自己拿著鉛筆,在紙上寫下這句話時的手抖。那時他以為是在掩蓋災難,現在才明白,是在埋下更大的雷。
陳默站在桌邊,左手握著菸袋鍋,右手攥緊拳頭。他的目光穿過窗戶,望向遠處宏達工廠的方向。黑夜裡,那片廠區燈火通明,像一頭趴在地上的巨獸,安靜的呼吸。
他知道,明天不會平靜。
但他也知道,這一夜,不能再忍。
李秀梅最後看了眼屋裡兩人,轉身出門。風從門外灌進來,煤油燈的火苗劇烈晃動,映在牆上的人影搖曳不定。王德發伸手護了下燈,火光重新穩住,照在賬本上,那行“遺骸三十餘具”清晰可見。
陳默沒動。他依舊站在原地,菸袋鍋貼在唇邊,像一種無聲的誓。
屋外,狗叫了一聲,接著又歸於寂靜。
他抬起手,把菸袋鍋慢慢放回懷裡。
動作很輕,像放下一件終於可以交付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