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工裝褲口袋裡摸出父親的菸袋鍋。銅頭,木杆,表面磨得發亮。他把它放在攤開的賬本上,正好壓在那行字的位置。
“爹,”他低聲說,“這次咱們用法律刻下永恆。”
王德發抬起頭,看著他。
李秀梅也停下拍照,看向陳默。
陳默沒再說話。他盯著菸袋鍋,看了一會兒,伸手將賬本推回油布中央。然後他掏出打火機,咔的一聲,打出火苗。
他把火苗靠近賬本一角。
紙頁先是變黑,然後捲曲,接著火舌舔上來,迅速蔓延。王德發沒攔,也沒動。李秀梅往後退了半步,相機仍舉著,對著燃燒的賬本。
火焰燒得很快。藍布面捲起來,焦黑,掉落。紙頁一頁頁化為灰燼,邊緣泛著紅光。“那行青山村,正義永存”的字,在火中最後閃了一下,隨即消失。
火勢漸弱。最後一片紙燒盡,只剩一堆灰燼,在油布上冒著細煙。忽然,一陣風從門口吹進來,捲起幾片未燃盡的紙角。灰燼被帶起,在火把的光下飄散,像黑色的雪。
就在那一瞬間,陳默看見,灰燼的底部,殘留的碳跡隱約拼出三個字的形狀:生態村。
他沒說話,也沒指出來。
李秀梅卻看見了。她蹲下身,湊近看,然後抬頭,眼神亮得驚人。“你看見了嗎?”她問。
陳默點頭。
王德發拄著柺杖,慢慢站起身。他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堆灰燼。過了很久,他低聲說:“燒了好。留著,早晚又被人拿去當把柄。”
李秀梅把相機收進包裡,取出儲存卡,放進貼身衣袋。她確認卡在,才重新掛上相機。她抬頭看陳默:“這組片子我要起名叫《六代正名》。”
陳默沒回應 。他彎腰,將菸袋鍋從灰燼邊撿起,擦了擦,放回口袋。他轉身走向門口。
王德發沒攔他,也沒說話。他慢慢坐回椅子,雙手搭回柺杖頭,望著空了的桌面。
李秀梅跟到門口,停下。她回頭看了一眼王德發,又看陳默的背影。
陳默拉開鐵門,走了出去。
院中地面還是溼的,陽光照在屋簷上,瓦片反著光。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雲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天空澄淨,藍得發深。他把手摸進褲兜,摸了摸菸袋鍋,確認還在。
他邁步往外走。
李秀梅站在門口,沒跟出去。她低頭檢查相機,按了幾下回放,確認剛才的畫面都存住了。她把相機關掉,掛回胸前。
王德發在屋裡,依舊坐著。火把插在牆角的鐵架上,火焰還在燒,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陳默穿過院子,走到村道上。路面的積水已經退去,露出坑窪的水泥地。他往前走,腳步不快,也不停。
遠處山脊的輪廓清晰可見。林子綠得發沉。風從坡上吹下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
他走到坡下,停下,回頭看了眼村委會。屋頂的瓦片在陽光下泛著水光,像一層薄冰。
他轉身,繼續往山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