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把民宿的空地曬得發白,銅牌上的字已經不再刺眼。陳默站在原地,手從牌面收回,指尖殘留,金屬的涼意。他沒回頭,聽見腳步聲從村道傳來,越來越密,像是整座山往這也走。
林曉棠第一個走到他身側的人。他手裡抱著一疊紙,邊角微微卷起,封面上用鋼筆寫著“終版”兩個字。她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陳默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她馬尾辮上那枚野雛菊髮卡上,發瓣邊緣被露水打溼過,顏色深了一圈。
身後的雲層越積越多。老少都來了,穿得齊整,衣服冼得發白但乾淨。有人拎著火把,剛劈好的松枝捆得結實,油布包著頭,等天黑才點。孩子們被大人牽著手,眼睛盯著主樓屋脊,那裡還空著最後一根梁。
陳默低頭看了看錶,九點五十二分。他轉身走向工具箱,箱子放在民宿東牆根下,,避了雨,表面只沾了些浮灰。他蹲下,開啟搭扣,裡面整齊擺著幾樣木工擺具。最底下壓著一個紅布包,四角對摺,繫著麻繩。 他解開繩子,掀開布,露出一支紫檀木槌和一枚銅釘。木槌光滑,磨出了手掌的弧度:銅釘細長,尖端泛著微光。
他站起來,把木槌別在腰後,銅釘含在嘴裡,騰出手去拿梯子。
趙鐵柱不在,沒人搶這活。梯子靠在牆邊,陳默自己搬過來,架穩,踩上去。一級、兩級、三級……他爬得慢,每一步都試過承重才往上走。到了頂,他站定,背對人群,面朝東方屋脊。
太陽已經升到山頂,雲層裂開幾道口子,光柱斜插下來,照在青瓦上。風從山谷穿上來,吹動他外套下襬。他吐點銅釘,用左手捏住,右手握槌。停了三秒。
“咱們村……”他開口,聲音不高,但順著風傳下去,“最後這一錘,我替爹敲。”
話落,槌子落下。
“咚——”
一聲響,清脆,在山谷裡蕩了一下。銅釘入榫,沒晃,直直嵌進主樑介面。風忽然大了,屋頂殘存的露水被吹散,瓦片輕響,像誰在拍手。
他站在高處沒下來,把木槌舉過頭頂,轉了一圈。底下爆發出喊聲,男人們拍腿,女人們抹眼,孩子跳出來叫。火把還沒點,但已經有老人往山坡上走,按之前說好的位置站定。
林曉棠翻開手中的報告,走上臨時搭的臺子。臺子是竹子拼的,沒刷漆,還帶著青皮。他站定,清了清嗓子。
“青山村環境評估最終結果。”她念,“水質恢復至國家飲用水標準,PH值6.8,溶解氧7.2,重金屬含量未檢出,微生物指標合格。”她頓了頓,看見前排幾位老人皺眉,又換了個說法,“簡單講,咱們的水,現在比桶裝水還乾淨。娃兒洗澡、做飯、泡茶,都能放心用。”
頭下安靜了一瞬。
一個拄拐的老漢問:“真能喝?”
林曉棠合上報告,衝身後招了下手。兩個年輕人抬著透明玻璃缸走上來,水滿,遊著幾條小魚。她伸手進去,掬了一捧,仰頭喝下。水順著嘴角流到脖子,在陽光下一閃。
全場靜了兩秒。
然後掌心炸開,有人喊“好樣的”,有婆姨拿袖子擦眼角。那老漢咧嘴笑了,拍著柺杖說:“我早說咱山裡的水沒壞!”
林曉棠把報告夾在腋下,也笑了。她沒下臺,就站在那兒,看著遠處山坡。天色已經開始暗,山影壓下來,空氣涼了。
陳默這時才從梯子上下來。他把木槌收進工具箱,鎖好,提著走到臺前。他抬頭看林曉棠,點了下頭。林曉棠會意,從本子裡抽出一張紙,展開。
“現在,請全體村民,按預定位置,點亮火把。”
話音落,哨聲響起。三短一長。
山坡上的人開始動。每人間隔七步,火把齊胸舉著。松枝點燃,噼啪作響,火星往上竄。起初光點零散,不成形。陳默站在廣場中央,舉起手,左右比劃。左邊三人往前挪半步,右手兩人拉寬距離。他放下手,又抬起,做了個“等”的手勢。
暮色徹底沉下來。
再一聲哨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