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棠把那張照片收進自己口袋時，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瞬。她沒再看陳默，只是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下襬的灰。屋外天光已經亮透，溼氣被晨風一點點吹散，簷角最後一滴水落下，砸在石板上發出清響。
她走出村史館，腳步比昨夜輕了許多。路過生態園時，看見張豔蹲在藥圃邊摘野雛菊，小籃子快滿了。抬頭衝她笑了一下，臉上沾著泥點，手卻很穩。林曉棠沒停下，只點了點頭，繼續往民宿方向走。
陳默跟出來時，手裡多了個木盒。他沒說話，把盒子夾在腋下，加快幾步追上她。兩人並肩走著，中間隔開半步距離，像平時一樣。但這一次誰都沒提昨晚的事，也沒問照片是誰放進相簿的，更沒說存單該怎麼用。他們都知道，有些事不用說破，只要做下去就行。
民宿門口已經有人在忙。趙鐵柱帶著兩個工人搭綵棚，竹架子立得齊整，橫樑上的風鈴換了新的，一碰就響。紅綢從主樓拉到院門，打了結，垂下來像兩條飄帶。林母在臺階上鋪紅毯，一邊整理一邊回頭喊張豔。“別摘了，過來試燈籠！”
張豔應了一聲，抱著花籃跑過去。林母接過籃子，挑了幾朵完整的野雛菊，插進燈籠邊緣的細縫裡。“幸福”兩個字是她親手寫的 ，墨還沒幹透，貼在紅紙上顯得厚實。陳默走到門楣下，開啟木盒。裡面是塊新做的木牌，四邊打磨光滑，漆面溫潤，“四口之家”四個字刻得端正，筆畫間填了金粉。他踩上竹凳，左手扶牆，右手往上遞掛鉤。繩結有點滑，可能是昨夜雨水泡過，第一次掛上去沒扣牢，木牌晃了兩下差點掉下來。
林曉棠見狀，從白大褂口袋掏出一段麻繩，遞給他說：“雙綁一下。”
他接過，把麻繩繞過橫樑鐵釘，再穿過原繩結，用力拉緊。這次穩住了，木牌垂下來，正對著進院的路，風吹過時輕輕搖晃，金粉反著光。
“行了。”他說，跳下竹凳拍了拍手。
林曉棠仰頭看了會兒，歪了下頭，像是在確認位置是否端正。然後她轉身走向剪綵臺，那裡放著鋼剪和支架，紅綢繃得筆直，兩端固定在竹柱上。
張豔這時候跑了過來，手裡攥著一個花環。她沒直接給誰，而是悄悄藏在背後，繞到陳默身後，突然跳起來，把花環套在他頭上。菊花瓣蹭到他眉毛傷口，有點癢。他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發現是一圈編好的野雛菊，還帶著露水。
“你弄的。”他問。
張豔點頭，笑出小豁牙：“姐姐教我編的。”
旁邊人聽見動靜都轉過來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林曉棠也回過頭，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鋼剪握緊了些。
趙鐵柱走過來，拍了下大腿：“好傢伙，這儀式還沒開始，主角先戴冠了！”
人群又是一陣笑。陳默沒摘花環，只把袖口往下址了扯，遮住手腕上的舊傷疤。他走到剪綵臺前彩，站在林曉棠旁邊，半個身子擋著風，防止紅綢亂飄。
林曉棠深吸一口氣，左手拉直綢帶，右手持剪。鋼刃剛碰上紅綢，發現太緊，剪刀一滑，沒斷。她皺了下眉，調整角度，重新發力。陳默順勢拿出筆記本，壓住左側綢端。這次剪刀合攏，紅綢應聲裂開，一半落在他手裡，另一半飄在地上。
鑼聲就是這時響起來的。
趙鐵柱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銅鑼架前，雙手握槌，連敲三下。聲音洪亮，震得屋脊上的瓦片都好像顫了顫。他放下槌子，咧嘴笑著看向這邊：“咱青山村第一座生態民宿，一週年——成了！”
掌聲立刻炸開。林母舉起燈籠。站在臺階一側。另一邊空著，但她還是把另一隻“幸福”燈籠舉高了些，像是替誰也在場。張豔蹦跳著跑過去，抱住她的腿，仰頭看天。
無人機是這個時候升起來的。操作的年輕人站在院外山坡上，遙控器螢幕亮著，訊號格一開始只有兩格。機器剛離地兩米，警報響了，飛行器在低空晃了幾下，差點撞上屋簷太陽能板。
趙鐵柱看見了，幾步跨過去，指著屋頂說：“避開頻段，往左調。”
青年低頭按了幾下，訊號恢復。無人機重新爬升，穿過薄霧 ，越飛越高 。螢幕上畫面逐漸拉開，七座竹樓依山而建，路徑蜿蜒，綠植環繞，整體輪廓在航拍視角下清晰呈現——赫然是一個巨大的愛心圖案。
陽光正好在這時破雲而出，照在屋頂上，泛著青灰色的光。風鈴全響了起來，叮叮噹噹連成一片。張豔掙脫林母的手，跑進院子中央，轉著圈抬頭看天上的小黑點，嘴裡喊著什麼，聲音聽不清。
陳默一直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截紅綢。他沒去看螢幕，也沒抬頭看無人機 ，只是低頭看了看胸前口袋，那裡露出一角筆記本。花環壓著他左眉骨的傷，有點壓感，但他沒去碰。
林曉棠走到他身邊，手裡拿著相機。她沒說話，舉起相機對準他，按下快門。閃光燈亮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看向她。
“留個影。”她說。
他點點頭，沒動。花環歪了，一朵野雛菊掉下來，落在他肩頭。他伸手接住，順手塞進工裝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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