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亮著，光映在陳默臉上。他坐在桌前，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重新輸入“周強”，切換地址篩選。凌晨的屋裡安靜，只有指尖劃過玻璃的輕微摩挲聲。窗外山色灰濛，天還沒有全亮，屋內燈也沒開，只靠這點光撐著。
他沒睡。昨夜曬穀場的事落了地，人心暫時穩住。可問題還在。調查組還在村子裡轉，材料經得起查，但舉報的人沒露臉。他知道，這事不會自己停下。
早上五點十七分，訊號斷了一次。網頁卡住，載入圈轉了十幾秒才出結果。他等得手心出汗，又不敢重啟——怕斷了線索。頁面終於開啟，企業信用平臺跳出三條“周強”相關記錄。兩個在外縣，一個在本地。他逐個點開，看註冊時間、經營範圍、法人住址。
第三個資訊讓他停住。
綠源農業開發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周強，註冊地楊家溝村八組，主營農產品初加工，成立三年，註冊資金三百萬。青山村申報的合作社專案，做的也是土產精加工、品牌化銷售，市場定位幾乎重疊。而這家公司，廠房就在十二公里外的河彎鎮工業區，運輸半徑覆蓋全縣九個鄉鎮，包括青山村所在的片區。
他把名字和地址記在本子上，翻回前一天的筆記。“楊家溝村八組”不是居民區，是物流中轉站，很多小企業用那裡的虛擬地址註冊，為的是避開屬地監管和稅務稽查。這個細節，是昨天下午他在和調查組一名年輕工作人員閒聊時無意聽到的。對方說：“現在舉報材料都走快遞，留的地址根本查不到人。”
他合上手機，倒了杯冷水喝下去。腦子清醒了些。
再開啟電腦，調出青山村專案的可行性報告。這是他和幾個返鄉青年一起寫的，前後改了七稿。裡面提到，本地農產品長期低價外銷，缺乏深加工能力，村民收入上不去。如果能建起自己的加工廠，統一標準、打造品牌，至少能把收購價提高兩成。利潤空間不大，但存在穩定，適合村裡這種小規模協作模式。
他翻到市場分析那頁，對比綠源公司近三年的公開銷售資料——這些是他以前在市裡做資料分佈的朋友幫忙扒的，並不完整，但能看出趨勢；第一年營收五百 二十萬，第二年三百八十萬，第三年不到三百萬。下滑明顯。而他們主打的臘肉、乾菜、山茶油，正是青山村計劃首批上線的產品。
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如果青山村的廠子真建起來，不用搶市場，只要把本地貨源截下三成，綠源的原料採購成本就會立刻上升。更麻煩的是，村裡打算採用“農戶入股+保底分紅”模式，價格透明，賬目公開，這對依賴中間商壓價的企業來說，等於在自家門口挖了道溝。
不是巧合。也不是誤會。
他們是怕了。
陳默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三個詞：誰？為什麼？證據。
第一個問題，有了答案。第二個也通了。第三個還空著。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山風灌進來，帶著溼氣。天邊泛白，村子還沒醒。他知道，不能再等。調查組今天會繼續走訪村民，流程走完，最多再兩天就會出初步結論。但如果幕後之人不動，這件事就算過去，也只是暫時平息。下次呢？下下次呢？有人嚐到甜頭，就會一直用這種方式掐住村子的喉嚨。
他回到桌前，翻開本子，在“證據？”旁邊畫了個箭頭，寫上：“聯絡痕跡、動機鏈條、行為模式”。然後在下方補了一句：要讓他們知道，亂咬人的狗，也會被鏈子勒住脖子。
他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撥通號碼。
“鐵柱。”他說，“幫我查一下綠源公司的對外聯絡記錄，特別是和政府部門打過交道的。有沒有常跑審批的，有沒有固定請託人，或者最近三個月有沒有提交過什麼申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趙鐵柱的聲音傳來：“你懷疑他們不止舉報這一手？”
“我不確定。”陳默說，“但我得知道，他們在怕什麼，又想幹什麼。查一下，別驚動任何人。”
“行。我認識一個在政府大廳做事的老鄉，順嘴問一句不難。有訊息給你回話。”
“謝了。”
掛了電話，他沒放下手機。又開啟地圖軟體，搜“綠源企業”，找到那個紅點，放大。廠房佔地不大，周邊是荒坡和廢棄倉庫，唯一一條進出路是水泥村道，路口有個便利店，門頭上掛著攝像頭。
他記下位置。
屋裡光線漸亮，桌角的筆記本攤開著，上面字跡清晰：他們怕的不是我們造假，是我們成真。若我們倒下，下一個被嚇退的就是別人。不反擊，就是縱容黑暗。
他看了一會兒，合上本子，放在胸口。
外面傳來雞叫聲，接著是哪家的狗吠。有人起床了。他站起身，把揹包拿到桌上，檢查裡面的材料：身份證、專案書副本、聯署名單、公示照片。全都齊了，他又取出一張A4紙，列印好了綠源公司的工商資訊截圖，摺好塞進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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