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半小時,前臺把材料退了回來,一張紙夾在裡面——《貸款申請不予受理通知書》。陳默接過,看了一眼,放進檔案袋,拉好拉鍊。他站起身,背上包,說了句:“走吧。”
下樓時,有個村幹部忍不住:“白跑一趟,早知道就不來了。”
另一個嘆氣:“人家說得也對,咱們啥都沒有,憑啥給人家還錢?”
“要不就算了?反正沒人逼咱們幹。”
陳默沒回頭,只說了一句:“他們不認,是因為沒見過,咱們得讓他們看見。”
出了銀行大門,臺階前停著幾輛電動車,人來人往。陳默站在最下一層臺階上,風吹得他外套貼住後背。他低頭,看見檔案袋邊緣露出一角聯署名單,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被陽光照得有些發白。
他蹲下身,把那頁紙輕輕塞回去,動作很慢,像是怕弄壞了什麼。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看向遠處公交站的方向。
“回去。”他說,“還有路要走。”
一行人沿著人行道往車站走。沒人再說話。剛那些抱怨的聲音也沉了下去,像被熱氣蒸進地裡。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影子拉得越來越長。
公交車到的時候,已經坐了大半。陳默上了車,還是選了後排靠窗的位置。他把揹包放在腿上,左手搭在拉鍊處,和來時一樣。只是現在,那隻手更沉了些。
車開了。窗外街道往後退,店鋪、廣告牌、騎電動車的人,一閃而過。一個孩子在路邊吃冰棒,舔得滿臉都是。一家銀行門口,有人抱著現金走出來,塞進黑色轎車後備箱。
陳默收回目光,從包裡拿出筆記本。翻開那頁寫著“資金路徑”的紙。他盯著“銀行貸款(優先)”那一行,筆尖懸了一會兒,然後在後面畫了個叉。墨跡深,落筆重,紙都被劃出一道印子。
他在下面空白處寫下第四項:“民間途徑(待探)”。寫完,筆帽按進筆身,插回本子裡。
車經過一座橋,底下河水泛黃,漂著塑膠袋和枯枝,橋頭立著一塊牌子:**嚴禁向河道傾倒垃圾**。字已經褪色,鐵皮邊角捲起。
陳默望著那塊牌子,沒動。
前面有個婦女回頭看了他一眼,小聲問旁邊人:“這人是不是借錢沒借到?看著怪可憐的。”
那人搖頭:“誰知道呢,農村的事,難。”
陳默沒聽見,也沒看她們。他只是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包裡,手依舊搭在拉鍊上。
車子拐上通往青山村的主路。田埂兩邊是剛插的秧苗,綠得發暗。遠處山影連綿,頂上飄著薄雲。村口那棵老槐樹出現在視野裡,樹下站著賣雞蛋的老人,竹筐還擺在腳邊。
車停了。陳默最後一個下車。他站穩,揹著包,朝村委會方向走。村幹部們三三兩兩散開,有的回家,有的去小賣部買水。沒人再提貸款的事。
他走得很慢。路衛生室時,看見窗戶開著,藥櫃裡幾瓶藥排得整齊。再往前是祠堂,石獅子嘴裡卡著片樹葉。風一吹,葉子晃了晃,掉在地上。
他沒停步。
村委會辦公室門關著。他走進去,屋裡空著。桌上還放著他早上留下的半杯涼茶,茶葉沉在杯底。他把包放在自己常坐的位置,拉開拉鍊,取出檔案袋,輕輕放在桌上。
然後他坐下,翻開筆記本,在“民間途徑(待探)”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筆尖頓了頓,沒再寫下去。
窗外,天色漸暗。梧桐葉在風中翻動,發出沙沙聲。他坐著,手搭在本子上,眼睛望著門外。山影更沉了,像壓在村子脊樑上。
最後一縷光落在桌角,照見檔案袋上那個紅色印章:**已閱,不予受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