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元尊者聽明九華這般答了,竟笑了一聲。那笑意極短,只擦過唇角,便散入了翻湧的雲嵐之中。
他斂了神色,端正面容,開口問道:“那你親近之人當中,倘若有人所持的立場,恰與九夭這般隨心所欲相對而立呢?”
他慢慢收回手指,交疊於膝上,目光沉靜地望進明九華雙眼,一字一頓地道:
“譬如——若有朝一日,為師與九夭,或是天行宗與九夭,二者只可存其一,你又當作何抉擇?”
明九華怔住了。
他唇瓣微微翕動,瞳仁裡倒映著浩浩雲濤,翻騰不息,終究歸於一片沉默——這個問題,他從未想過。
長元尊者便肅了容色,道:“九華,九夭行事看似無章,卻從未真正越界。宗規劃下的死線,她不曾試探半分;素日躲懶偷閒,也不過是因為她早己盡數掌握罷了。”
“執法堂長老常常罰她抄寫宗規,數落她對宗門律法毫無敬意,怕是連寫著宗規的書冊置於何處都不知曉——可你知不知道,宗門一千三百二十一條宗規、一萬九千八百一十六字的註釋,她早己看過、記過,曾在為師面前倒背如流。”
“她帶白青離開碧水宗,是憐那孩子自幼被重重看護,卻與遭了禁閉無異,且也只是去往山腳城池透一透氣罷了。白青自身片刻不曾離了藥囊,而山腳這點距離,於碧水宗而言,不過縮地一瞬的事。”
長元尊者微微一頓,語氣緩了下來:“所以九華,九夭並非需要你那縱容之下的隨心所欲——她心中自有約束。”
說罷,他站起身,山風霎時灌滿廣袖,獵獵作響。
他抬手,輕輕搭上明九華的肩,如拂去塵埃一般拍了拍。
“你向來嚴於律己,恪守規令。為師盼你能鬆快一些,卻也不願你因為九夭的緣故,一步步退讓自己的原則。”
他停了一停,語聲更緩了幾分:“說到底,是為師有愧。當初將你們二人帶回天行宗,卻因宗門事務與自身修煉纏身,疏於看顧,反教你多受了累。”
“可是九華,修道漫漫,九夭終有一日會真正長大,你不可能護她一生。”
明九華立在原地,身形紋絲未動,只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崖壁陡峭,遠方雲海依舊無聲吞吐,山巔積雪皚皚,恍如亙古未改。
片刻後,長元尊者輕輕吐出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裡染上了幾分淡淡的柔和與期許:“綾羅是個好孩子,如今做了你的小師妹,你也要多照拂她一些。”
言罷,他收回手,轉身步步遠去。
身後傳來明九華微微低啞的應答聲:“謝師尊教誨,弟子定會好好照顧綾羅師妹。”
那聲音平靜沉穩,依舊是整個天行宗上下人人稱道的大師兄模樣。
可長元尊者的腦海裡,卻倏然掠過無數舊日畫面,恍如昨日。
漸漸地,耳邊的聲音淡去了,化作稚嫩清脆的音色,如同枝頭將熟未熟的青澀靈果。
那聲音悶悶的,像是埋首在不透氣的懷抱裡,帶著委屈與失落:“……師妹剛剛……師尊,我該怎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