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討厭她,但她是我的鬼》第137章 血肉引(1)

作者:沒有錦上添花的龍·8個月前

從踏入武陵山脈的第一天起,這霧就纏上了他們,像無數根溼滑的絲線,鑽進衣領、袖口,黏在皮膚上,帶著山澗溪水的寒涼,滲進骨頭縫裡。第四天黃昏,夕陽的金輝勉強穿透雲層,卻連三尺外的山路都照不透——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奶,腳下的青石板長滿了苔蘚,滑得像塗了油,稍不留神就會摔個趔趄。

雲無塵的羅盤早就失靈了。第一天,指標還能勉強晃動,指向西南;第二天,指標開始原地打轉,銅製的盤面蒙上了一層水汽,刻度變得模糊;到了第三天,指標徹底卡死在“北”的方向,任憑他怎麼擦拭、唸咒,都紋絲不動。他揹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裡面裝著符紙、硃砂和僅剩的乾糧,道袍的下襬沾滿了泥點,邊角被山間的荊棘勾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裡衣。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蘇雪棠,眉頭擰成了疙瘩。

蘇雪棠的狀態比他還差。她的登山鞋鞋底早就磨穿了,鞋尖裂了個大口子,露出的腳趾甲蓋泛著青紫色——前一天走在陡坡上時,她沒踩穩,整個人滑了下去,腳趾狠狠撞在石頭上,當時就滲出血來。此刻每走一步,破損的鞋底摩擦著傷口,都讓她疼得倒抽冷氣,青石板上留下淡淡的血痕,很快又被霧氣帶來的溼氣沖淡。她的銀髮用一根皮筋鬆鬆地束在腦後,髮絲間沾著未乾的露水和草屑,額前的碎髮貼在蒼白的臉上,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卻連口水都捨不得多咽——水壺裡的水早就見底了,昨天他們喝的是山澗裡的溪水,冰涼刺骨,讓她的胃一直隱隱作痛。

程筱筱的靈體飄在隊伍最前方,像一盞移動的燈。她那具用骨粉和陰木香灰重塑的軀體,在暮色中泛著珍珠白的光——第一天時,這光芒還很淡,骨架的輪廓若隱若現;第二天,光芒稠了些,骨骼表面多了層細密的瑩光;到了第四天,骨架已經凝實了不少,肋骨的弧度清晰可見,指骨的關節處甚至能看到淡淡的紋路。她似乎感覺不到疲憊,一直飄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看蘇雪棠,靈體的臉上沒有表情,卻能從她微微晃動的骨架裡,看出一絲擔憂——有時蘇雪棠走得慢了,她會停下來,伸出骨架手臂,想扶卻又不敢碰,只能在空中輕輕晃著,像在催促,又像在等待。

“就是那裡!”

帶路的獵戶突然停住腳步,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他是三天前蘇雪棠在山腳下的小鎮僱來的,皮膚黝黑,手上佈滿了老繭,揹著一把獵槍,原本話就不多,越往深山走,臉色越白。此刻他指著霧氣中若隱若現的燈火,手指抖得厲害——那燈火藏在霧氣裡,昏黃的一點,像是鬼火,周圍隱約能看到吊腳樓的輪廓,木質的樓體在霧中顯得影影綽綽,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

“那就是陳師傅的屋子,”獵戶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燈火,像是怕裡面突然衝出什麼東西,“我只能送你們到這兒,再往前...我不敢去。”他接過蘇雪棠遞來的錢,手指碰到錢時,幾乎是搶過去的,塞進懷裡就轉身往回跑,腳步踉蹌,連獵槍都差點掉在地上。跑出去幾步,他又回頭喊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們...你們小心點,那屋裡的人,不是我們能惹的!”話音未落,人就鑽進了霧氣裡,只留下一串慌亂的腳步聲,很快就消失了。

蘇雪棠望著獵戶消失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這深山裡的人,都怕這位陳氏趕屍匠——山腳下的小鎮裡,她問起“湘西陳氏趕屍匠”時,村民們都諱莫如深,有的搖頭,有的直接關門,最後還是這個獵戶,在錢的誘惑下,才肯帶路,卻再三強調,只送到門口。

她扶著旁邊的樹幹,勉強站直身體,低頭看了看腳——傷口又滲出血了,染紅了破損的襪子。雲無塵走過來,從布包裡掏出一小包草藥,是他昨天在山上採的,據說能止血消炎。“我幫你處理一下吧,”他低聲說,“不然走到門口,你怕是要撐不住了。”

“不用了。”蘇雪棠搖搖頭,把腳從鞋裡抽出來——襪子已經和傷口粘在一起,一扯就疼得她額頭冒汗。她咬著牙,硬生生把襪子撕下來,露出紅腫的腳趾,傷口處還沾著泥屑。“先去見陳師傅,筱筱不能等。”

程筱筱飄到她身邊,骨架手臂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沒有實體,卻帶來一絲極淡的暖意,像是在安慰她。蘇雪棠抬頭,對她笑了笑,重新穿上鞋,忍著疼,一步步朝著吊腳樓走去。

吊腳樓建在半山腰,木質的樓梯懸在半空,下面用石頭柱子支撐著,樓梯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吱呀”作響。院子的門是用竹子編的,上面掛滿了乾枯的藥草——有艾草、菖蒲,還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葉子發黑,散發著刺鼻的氣味。蘇雪棠伸手推開竹門,“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裡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屋簷下的青銅鈴突然無風自響。

“叮鈴——叮鈴——”

鈴聲清脆,卻帶著股詭異的調子,像是在提醒屋裡的人,有客來訪。緊接著,一個身影從裡屋晃了出來,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那人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苗繡短褂,領口和袖口繡著細密的鼠形圖案,銀色的絲線在暮色中閃著光。烏黑的頭髮編成了一條長長的髮辮,垂在背後,髮辮上繫著十幾只小小的銀鈴,走動時“叮噹作響”,與屋簷下的青銅鈴呼應著。

“哎喲,稀客——”

聲音很脆,像山澗的泉水,卻在看到他們的瞬間戛然而止。

蘇雪棠抬頭,看清了來人的模樣——那是個年輕女子,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左右,皮膚是健康的蜜色,五官很精緻,尤其是眼睛,竟是罕見的赤紅色,像兩滴凝固的血,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的腰間沒有掛苗女常見的銀飾或香囊,而是繫著一串風乾的鼠屍——每隻老鼠都只有拇指大小,皮毛呈深褐色,乾癟得像紙片,眼睛的位置是空的,黑洞洞的眼窩正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鼠屍之間用紅色的絲線串著,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程筱筱的靈體猛地一顫,瞬間飄到蘇雪棠身後,骨架緊緊貼著她的後背——那些鼠屍的眼窩,像是有吸力,讓她覺得渾身發冷,靈體的光芒都暗淡了幾分。她甚至不敢抬頭,只能把骨架的臉埋在蘇雪棠的肩膀後面,只露出一點珍珠白的頭骨。

“陳...陳師傅?”雲無塵的聲音發虛,他手裡的羅盤“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道冠也歪到了一邊。他之前想象過無數次湘西趕屍匠的模樣——該是個滿臉皺紋、眼神陰鷙的老頭,穿著黑色的壽衣,手裡拿著趕屍鈴,沒想到竟是個看起來和自己一樣大的姑娘,而且...還帶著這麼一串嚇人的鼠屍。

苗女輕盈地跳下臺階,赤著腳,腳掌小巧,踩在溼漉漉的青苔上竟不留一絲痕跡,彷彿她的腳根本沒有重量。她繞著蘇雪棠、雲無塵和程筱筱轉了一圈,銀鈴隨著步伐“叮叮噹”響,鼠屍串也跟著晃來晃去,那些空洞的眼窩掃過三人,讓雲無塵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的鼻子微微動著,像是在聞什麼氣味,最後停在了蘇雪棠面前,赤紅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落在她腕間的契約符文上。

突然,她伸出手指,挑起蘇雪棠的下巴——她的指尖很涼,帶著點藥草的氣味。就在她的皮膚接觸到蘇雪棠的瞬間,蘇雪棠腕間的契約符文突然暴起金光,金色的光芒順著她的手臂爬上來,映得苗女的赤瞳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金芒,像火星落在血裡。

“生死契?”苗女挑了挑眉,吹了聲口哨,聲音裡帶著驚訝,“我還以為這東西早就失傳了,沒想到今天能見到活的。”她鬆開手,後退了一步,髮辮上的銀鈴又響了起來,“我叫陳墨瞳,你們可以叫我墨瞳。”

蘇雪棠的膝蓋突然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四天的跋涉讓她幾乎虛脫,腳傷的疼痛、體力的透支,還有對程筱筱的擔憂,此刻全都湧了上來。她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幸好雙手撐住了地面。銀髮垂落在臉前,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求您...求您救救她。”

程筱筱的靈體突然從蘇雪棠身後衝了出來,骨架手臂張開,擋在蘇雪棠面前,呈保護姿態。她的靈體因為憤怒而微微發光,珍珠白的骨架上泛起淡淡的藍光:“不許碰雪棠!”可惜這句話沒有絲毫威懾力——她現在的模樣,就像一具會發光的骷髏標本,聲音也帶著靈體特有的空洞,聽起來反而有點可愛。

陳墨瞳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赤瞳彎成了月牙,銀鈴和鼠屍串一起晃動,讓雲無塵看得心驚膽戰。她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住,轉頭看向雲無塵,眼神里帶著戲謔:“小道士,處物件嗎?”她說著,踮起腳尖,伸手拍了拍雲無塵的肩膀,腰間的鼠屍串正好晃到他面前,那些空洞的眼窩離他只有一尺遠,“你要是跟我處物件,我就救她,怎麼樣?”

雲無塵的臉瞬間漲得比道袍裡的硃砂還紅。他張著嘴,像條擱淺的魚,說不出話來,目光在滿臉殺氣(雖然沒什麼威懾力)的程筱筱和神情複雜的蘇雪棠之間來回游移——一邊是需要救的程筱筱,一邊是...是這個帶著鼠屍串的古怪苗女。他深吸一口氣,似乎要答應,剛想開口,陳墨瞳突然捧腹大笑起來,笑得直不起腰:“騙你們的啦!”她笑得銀鈴亂顫,鼠屍串也跟著抖,“不過,今天我救了她,以後我有需要,你們可不能拒絕我,這是等價交換,沒問題吧?”

沒等蘇雪棠和雲無塵回答,她已經旋風般衝進了裡屋,腳步輕得像一陣風。片刻後,她搬出來一個半人高的陶罐——陶罐是深褐色的,表面粗糙,貼滿了褪色的黃符,符紙上的硃砂已經變成了暗紅色,有的符紙邊緣捲曲,像是被火烤過。陶罐的口用泥封著,上面蓋著一張黑色的符紙,畫著看不懂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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