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驟然潑下來的。
帶著實打實的重量，砸在程筱筱裸露的鼻尖上。那力道不算重，卻足夠尖銳，像極細的冰針猝不及防刺了一下，她驚得“呀”地短促叫出聲，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太奇怪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又一滴雨砸在眉心。這次她沒躲，清晰地捕捉到那滴雨從凝聚、墜落，到觸膚時炸開的全過程——先是冰涼的觸感漫開，緊接著是微麻的刺痛，最後順著臉頰滑落，留下一道溼痕。這不是靈體模擬出的“假觸覺”，是真的，是屬於“活著”的、有分量的觸感。
程筱筱試探著抬起頭，張開嘴，舌尖微微前伸。下一秒，一滴混著塵土氣息的雨水恰好落進嘴裡，那股帶著鐵鏽味的腥澀瞬間在舌尖炸開，濃烈得讓她猛地往後退了兩步，後背結結實實地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疼嗎？”
蘇雪棠的聲音就在耳後，帶著慣有的清冷，卻又比平時柔和些。程筱筱能感覺到對方的手虛虛扶在自己腰間，沒有用力，卻穩穩托住了她後退的力道。她側過頭，看見蘇雪棠的銀髮被雨水打溼後，褪去了平日裡的瑩白，變成了更深的銀灰，幾縷溼發貼在頸側，水珠順著髮梢滴落，砸在她的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程筱筱搖搖頭，喉嚨裡卻像堵著什麼，說不出話。她突然轉過身，不管不顧地把臉埋進蘇雪棠的肩窩，雙臂輕輕環住對方的腰。鼻尖蹭到對方微涼的衣料，一股混雜著青草、雨水，還有蘇雪棠身上獨有的冷香的氣息，順著呼吸灌入肺部——那香氣不是靈體時模糊的感知，而是清晰的、帶著涼意的味道，嗆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原來呼吸是這樣的……”
她的聲音悶在蘇雪棠的衣料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程筱筱慢慢抬起手，藉著雨幕裡微弱的光，仔細看著自己的手掌——這是一雙真實的手，皮膚泛著健康的淺粉色，指甲修剪得整齊，邊緣因為沾了雨水，微微發皺，像泡在水裡久了的樣子。就是這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細節，讓她瞬間定在原地，任憑冰冷的雨滴順著新長出的黑髮往下流，鑽進衣領，滑過脊背，留下一道道涼絲絲的痕跡。
“嘩啦——”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傘面撐開的響動傳來，雲無塵舉著一把油紙傘，幾乎是小跑著衝了過來。他剛要開口喊她們躲雨，視線卻突然頓住——程筱筱正站在雨裡，微微仰著頭，用指尖輕輕觸碰自己的睫毛。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剛碰到睫毛，就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緊接著又忍不住伸過來，每碰一下，就要飛快地眨好幾次眼，長長的睫毛在雨幕中顫動，像只剛出生沒多久的小貓，正笨拙地熟悉自己的身體機能，好奇又膽怯。
雲無塵的眼眶突然就紅了。他別過臉，假裝伸手去調整傘骨，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可還沒等他平復情緒，身後就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是程筱筱跪在了泥水裡。
她的膝蓋重重砸在溼軟的泥土上，濺起一片泥漿，卻絲毫沒在意。程筱筱顫抖著伸出手，掌心朝下，輕輕捧起一抔溼土。泥土帶著雨水的溼潤，沉甸甸的，從她的指縫間慢慢漏下，混著幾根細小的青草碎屑，落在她的裙襬上。她看著那捧土，眼神里滿是痴迷，甚至想把臉埋進去，感受那真實的粗糙與溼潤。
“髒。”
蘇雪棠的聲音及時響起，卻沒有拉她起來。話音剛落，她也跟著跪了下去，膝蓋陷進泥水裡，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她卻毫不在意。蘇雪棠伸出手，掌心覆在程筱筱的手背上，兩人的手一起捧著那抔溼土，感受著泥土的溼潤、粗糙，還有泥土深處傳來的、屬於大地的溫度。
就在這時，程筱筱手腕上的契約符文突然亮了起來。在灰濛濛的雨幕中，符文泛著暖金色的光，像跳動的火焰，將兩人相貼的皮膚烘得微微發燙。那溫度順著皮膚蔓延，一路暖到心底，讓程筱筱的眼眶又熱了起來。
“喂，你們要把我的病人淋發燒嗎？”
一陣清脆的嗤笑聲從旁邊的吊腳樓上傳來。程筱筱抬頭望去，只見陳墨瞳倚在二樓的欄杆上，雙手抱臂，赤紅色的瞳孔在雨幕中格外顯眼，像兩盞掛在暗處的小燈籠。她的目光落在程筱筱身上，帶著幾分戲謔，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程筱筱仰著頭，眼睛睜得大大的，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可下一秒，一滴雨水就順著她的額頭滑下來，正好落進她的眼睛裡。
“唔……”
刺痛感瞬間傳來，不是靈體時的模糊不適，而是清晰的、帶著澀意的疼。程筱筱下意識地眯起眼，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可她又忍不住想笑——這是疼，是真實的疼，是她擁有了身體之後，第一次感受到的、屬於“活著”的刺痛。
淚水混著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她就那樣站在雨裡，又哭又笑，聲音裡滿是歡喜與委屈。
火塘裡的松木燒得正旺，“噼啪”作響，火星時不時從火堆裡跳出來，落在鋪在地上的竹蓆上，又很快熄滅。
程筱筱盤腿坐在竹蓆上，身上裹著一條幹燥的粗布毯子，卻沒心思管它。她低著頭，新奇地盯著自己被火塘烤得發紅的膝蓋——膝蓋上還沾著幾點未洗乾淨的泥點，皮膚因為靠近火堆而發燙，帶著一種暖暖的、微微的刺痛感。
這種真實的痛覺和溫暖交替刺激著她的神經，讓她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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