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是怕,這回是愧,他張了張嘴,想說句“謝謝”,嗓子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有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那模樣,看著倒真有了幾分悔改之意。
胡氏站在一旁,手裡攥著圍裙角,看了周春成一眼,又看了周老爺子,再看看院子裡那些七嘴八舌湊錢的村裡人,最後目光落在周春懷和楊舒蘭身上,心裡也不是滋味。
她對這夫妻倆,恨是真恨——恨他們不孝,恨他們無情,恨他們把老爺子氣病。
可如今看著他們這副落魄模樣,一個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一個站在旁邊低著頭眼淚無聲地淌,她心裡又有些發酸。
她這人就這樣,刀子嘴豆腐心,嘴上罵得再狠,真到了這時候,又狠不下心來。
再看著周春成緊皺的眉頭,以及老爺子通紅的眼睛,她張了張嘴,想說這錢他們來拿吧。
五百兩是很多,但以他們家現在的底子,也不是拿不出來。
這兩年種紅薯、種番茄、養稻花魚、開鋪子,加上朝廷賞賜的那一百兩銀子,湊一湊,五百兩還是湊得出來的。
她剛要開口,袖子忽然被人從後面輕輕拉住了。
胡氏扭頭一看,是周漾。
周漾站在她身後,面色如常,但目光沉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周春成一眼,手裡的力道不重,但很穩,輕輕搖了搖頭。
胡氏愣了一下,對上女兒那雙平靜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周漾向來有主見,既然她攔著,肯定有她的道理。
周漾放下手裡的茶杯,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站在周老爺子身邊。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穩穩地落在每個人耳朵裡,“各位叔伯、嬸子、嫂子,我先替我爺謝謝大家的好意。”
她朝眾人微微欠了欠身,“你們的心意,我們都記在心裡了。”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周春懷,“這錢,不該大家湊,我們家可以拿。”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有人鬆了口氣,有人露出瞭然的神情。
周漾卻沒有停,話鋒一轉,語氣平靜但堅定,“但這錢不是白給的,是借的,以後是要還的。”
她看著周春懷,目光沉靜,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需要立字據,寫清楚借了多少、什麼時候還、怎麼還,醜話說在前頭——這錢,也是看在老爺子的面子上才出的,四叔,你自己說,能不能還?”
周春懷跪在地上,抬起頭來,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他連連點頭,聲音嘶啞得厲害,“能!能!我能還!我保證還!我寫欠條,我按手印!我以後再也不賭了,我好好幹活,掙多少還多少!大哥,阿嫂,你們放心,我這次是真的知道錯了!”
他說到後面,聲音又哽咽了,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又跪直了身子,像是要證明自己的決心似的。
周漾沒看他,轉頭看向周春成。
周春成站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慢慢擠出來的。
“行,按你說的辦,立字據,按手印,一分不能少。”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春懷,“這錢,我替你墊上,但你要是再犯——別說我沒提醒過你,到時候,我不會再認你這個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