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省那虛弱、斷續、充滿了不祥警告的無線電通話,如同一聲驚雷,在這片被混沌能量籠罩的地下湖死寂中炸開。吳邪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晃了晃,幾乎要衝出去,卻被身旁的王胖子和一直沉默卻時刻關注他的張起靈同時按住。
“天真!冷靜!”王胖子低吼,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三爺說了,是陷阱!讓你別過去!你聽聽,那聲音……”他指向湖中心那緩緩旋轉、散發著毀滅氣息的混沌漩渦,以及漩渦下方那片浸泡在詭異磷光中的沉沒宮殿,“那是人去的地方嗎?!”
“三叔在裡面!”吳邪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嘶啞和決絕,他死死盯著那點微弱的、在沉殿邊緣搖曳的火光,“他還活著!他在警告我們,但他自己困在裡面!我必須去!”
張起靈的手按在吳邪肩頭,力道不大,卻如鐵鉗般穩固。他沒有看吳邪,而是目光沉靜地望向湖心,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彷彿有幽暗的火焰在跳動,那是面對極致危險時,屬於“啞巴張”的絕對專注與冷靜。“等。”他只說了一個字,目光卻投向了方餘,更確切地說,是投向了方餘手中光芒大放、嗡鳴不止的“定淵盤”。
方餘此刻也處於巨大的震撼與思緒飛轉之中。吳三省的警告,“門”,“終極”,“陷阱”……這些詞彙與“滄溟”古殿記憶碎片中關於“歸途”、“星途”以及遠古先民巖畫中災難場景的警示,瞬間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模糊卻令人心悸的拼圖。
這混沌漩渦,這“地脈交匯之墟”,絕非自然形成。它是遠古某種試圖連線不同維度或空間的“門戶”裝置,在“蝕”力汙染、地脈暴動、以及可能的操作失誤下,徹底失控、扭曲、崩塌後形成的畸形殘骸!它不再是一個穩定的通道,而是一個充滿狂暴能量亂流、空間裂隙、以及未知危險的毀滅風暴眼!吳三省所說的“終極在裡面等”,很可能指的就是這扭曲門戶所連線的、那未知的、被“守望者”文明和吳三省共同探尋的某種“真相”或“根源”,但它已被“蝕”和混亂徹底汙染,變成了吞噬一切的陷阱。
而“定淵盤”的劇烈反應,也印證了這一點。它作為“守望者”文明“星鑰”的仿製品(或傳承物),對同源的“門戶”機制產生了強烈共鳴,但這共鳴中充滿了警報與排斥,彷彿在尖叫著警告他:前方是畸變的深淵,是同源卻已墮落的造物,是毀滅的歸處,而非希望的起點。
“方兄?”厲天行看向方餘,等待他的判斷。郭衝也面色凝重,守陵人血脈對前方那片區域傳來的混亂、暴虐、不祥的地氣與能量,感到本能的強烈排斥與警告。
方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飛速權衡。退?後方是迷宮般複雜、同樣危機四伏的地下洞穴系統,且與“滄溟”古殿的聯絡微弱,退路渺茫,更可能遭遇“淨世會”或“島骸”殘餘的追殺。進?前方是九死一生的絕地,是連吳三省都困住併發出警告的終極陷阱。
但,吳三省還活著,還在裡面發出訊號。這說明,那陷阱並非絕對的死地,仍有一線生機。更重要的是,方餘有種強烈的直覺——“定淵盤”的共鳴,古殿的傳送,將他們送到此地,絕非偶然。這扭曲的“門”殘骸,很可能與離開這片“蝕海”的“歸途”有關,甚至可能藏有關於“蝕”之源頭、“守望者”文明,以及天工閣先祖未能觸及的核心秘密。答案,危險,出路,或許都在這絕地之中。
“厲兄,郭兄弟,”方餘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兩位生死與共的同伴,沉聲道,“前路兇險,九死一生。但退路不明,且我們肩負探尋‘蝕’秘、尋回歸途之責。吳三爺困於其中,生死未卜,亦是線索。我意,前行探查,但需萬分謹慎,見機行事,若事不可為,即刻抽身。”
厲天行咧嘴一笑,眼中戰意與決然並存:“方兄去哪,厲某便去哪。陷陣衝鋒,某從未懼過。”
郭沖默默點頭,握緊了手中殘缺的斧柄:“血脈感應,此地大凶,但亦有大秘。守陵之人,豈有見陵退縮之理?”
另一邊,吳邪也掙脫了王胖子的手,但冷靜了一些,他看向張起靈:“小哥,我必須去。三叔在裡面,我發過誓,一定要找到他,帶他回家。你……”
張起靈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吳邪,又看了看湖心,最後目光與方餘交匯了一瞬。兩個沉默寡言卻同樣肩負重任的男人,似乎在無聲中交換了某種資訊。張起靈緩緩點了點頭,鬆開了按住吳邪的手。“準備。”他吐出兩個字,開始檢查自己的裝備,那把用防水布包裹的長條物被他解下,握在手中,雖然仍未解開包裹,但一股更加凜冽的氣息隱隱透出。
“得!胖爺我算是上了賊船了!”王胖子見張起靈也決定去,知道攔不住吳邪,也攔不住這位爺,只得罵罵咧咧地開始整理揹包,將工兵鏟擦亮,嘴裡不停,“三爺啊三爺,您老可真會給大侄子出難題!這破地方,胖爺我回去非得讓您大出血補償不可!”
意見雖未完全統一,但兩支隊伍的核心目標(救援/探尋)和現實處境(無退路/線索在前),促使他們不得不再次聯手,共同面對這未知的終極險地。
首要問題是,如何渡過這片地下湖,抵達那沉沒宮殿?湖水幽深,泛著詭異的磷光,水下情況不明,可能有未知生物或被“蝕”力扭曲的怪物。那混沌漩渦產生的能量亂流和偶爾出現的水龍捲,對水面船隻(如果有的話)是巨大威脅。
“看那邊,”郭衝指向靠近他們所在河岸左側,一片相對平緩的湖灘,那裡堆積著大量斷裂的石塊和腐朽的木材,隱約可見一些粗糙的、手工打造的簡易木筏和繩梯的殘骸,甚至還有幾根深深插入水邊岩石的、鏽跡斑斑的鐵樁,樁上拴著斷裂的繩索。“之前的人留下的。看腐爛程度,有年頭了,但不是遠古先民那種,像是近幾十年的東西。”
吳邪上前檢視,在一處石縫裡,發現了一個鏽蝕的鐵皮罐頭盒,上面模糊的商標隱約是外文。“是近現代的探險隊,可能就是留下衝鋒衣和水壺的那批人。他們也試圖渡湖,看來至少有一部分人成功了,登上了湖心島(沉沒宮殿)。”他指向宮殿邊緣那點微弱的火光,“那可能就是他們,或者三叔留下的。”
“木筏不能用,朽了。”張起靈檢查了那些殘骸,搖頭。他走到水邊,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湖水,仔細觀察。湖水冰冷刺骨,泛著的磷光貼近看,是一些極其微小的、散發著冷光的浮游生物或礦物顆粒。“水,有毒,腐蝕性。”他簡短判斷,指尖的皮膚接觸到湖水的地方,微微有些發紅刺痛。
“不能碰水,木筏又不能用,難道飛過去?”王胖子嘟囔。
方餘凝視著湖面,又抬頭看向那巨大的混沌漩渦。漩渦緩緩旋轉,能量亂流形成肉眼可見的彩色光帶,不時有細碎的電弧跳躍。在漩渦與湖面之間,能量相對稀薄的地帶,似乎有一些懸浮的、巨大的石塊,它們並非飄在空中,而是被某種混亂的磁場或能量場託舉,不規則地分佈著,形成了一條斷斷續續、極不穩定的“空中跳板”,一直延伸到沉沒宮殿的邊緣。
“走上面。”方餘指著那些懸浮巨石,沉聲道。這無疑是更危險的選擇,一旦失足墜入有毒的湖水,或者被能量亂流掃中,後果不堪設想。但相比於渡湖,這或許是唯一可行的路徑。
張起靈也點了點頭,顯然也注意到了這條“路”。他解下揹包,拿出幾捆特製的、帶有飛虎爪和高強度纖維繩索的攀巖工具。“我,先探。”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出,幾步助跑,在一塊岸邊凸出的岩石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大鳥般騰空而起,精準地落在最近的一塊懸浮巨石上。巨石微微一沉,但還算穩固。張起靈動作毫不停滯,腳尖在巨石上一點,借力再次躍起,撲向下一塊更遠的懸浮石。他的動作輕盈、迅捷、精準,彷彿演練過千百遍,在那些大小不一、晃動不定的懸浮石間跳躍穿梭,很快就在前方清理出一條相對安全的落點路線,並將攜帶的繩索固定在幾處關鍵節點,為後面的人提供保護。
“跟上,快,路線不持久。”張起靈清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