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內並非預想中的絕對黑暗,也非實心的青銅。踏入的瞬間,一股陳舊、濃重、混合著銅鏽、塵土、水腥,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無數種腐敗物質沉澱了千萬年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嗆得人幾乎窒息。光線極其微弱,來自鼎身上方裂口邊緣透下的、經過厚重銅鏽和汙物過濾的苔蘚微光,以及……鼎壁某些區域,自身散發出的、極其黯淡的、如同餘燼般的暗紅色光斑。
這些光斑零星分佈在巨大的鼎腹內壁上,明滅不定,像是垂死巨獸體內殘存的、緩慢搏動的臟器。它們提供的光亮不足以照亮全貌,反而將巨大的內部空間切割成明暗交錯、光怪陸離的碎片,更添詭譎。
張起靈停下腳步,迅速適應著微弱的光線,並側耳傾聽。那低沉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咚……咚……”聲,在這裡反而減弱了,或者更準確地說,被一種更加宏大、更加無處不在的低沉嗡鳴所掩蓋。那嗡鳴彷彿來自鼎身本身,來自腳下的地面,來自周圍的空氣,是無數細微金屬震顫、氣流摩擦、以及某種更深沉脈動的混合體,聽得久了,讓人心煩意亂,氣血翻騰。
吳邪、王胖子、老刀和阿透緊隨其後進入,也被眼前景象和氣味所懾,一時無言。
鼎腹內部的空間,比從外面看感覺的更加遼闊,甚至有些不合理。傾斜的巨鼎,其內部理應也是傾斜的,但他們腳下所踏的地面,卻相對平整,由厚厚的、板結的、黑紅相間的沉積物構成,踩上去有些軟,帶著彈性,像是踩在某種巨獸風乾的內臟上,令人作嘔。這些沉積物顯然是湖水、泥沙、腐爛的生物以及“蝕”長期侵染、沉澱、板結而成。
目光所及,鼎腹的規模超乎想象,簡直像是一個小型的地下廣場。向上看,鼎腹內壁在微弱的光斑映照下,向斜上方延伸,隱沒在深沉的黑暗中,看不到頂。鼎壁上,佈滿了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巨大浮雕和銘文。與外部看到的祭祀、勞作場景不同,內部的浮雕充滿了扭曲、痛苦、掙扎的意象——無數人形(或許是先民)在滔天的洪水和烈焰中哀嚎,天空碎裂,星辰墜落,巨大的、不可名狀的陰影從大地裂縫中湧出,吞噬一切。而在這些災難圖景的中心,反覆出現一個奇特的符號:一個被層層鎖鏈纏繞、卻已然出現裂痕的鼎形圖案。銘文也多是狂亂、警示的語氣,吳邪勉強能辨認出“瀆天”、“樞毀”、“淵湧”、“萬靈同悲”等殘句。
“這他娘……畫的是世界末日吧?” 王胖子咂舌,用手電掃過一片浮雕,上面描繪著先民將一個發光的物體投入鼎中,隨後天地變色的場景。
“不是末日,是記錄,記錄這裡發生了什麼,或者……試圖阻止什麼。” 老刀聲音乾澀,他指向另一片區域,那裡的浮雕相對“平和”,描繪著先民們舉行浩大儀式,無數人圍繞巨鼎祈禱、獻祭,將各種發光的事物(有些像玉器,有些像奇異礦石)投入鼎中,鼎身光芒大盛,暫時壓制住了從地底湧出的黑暗陰影。“他們在用這尊鼎,鎮壓某種東西。但後來,顯然失敗了。” 他指向鼎腹深處,那最大的裂痕起源處附近,浮雕徹底變成了狂亂的線條和爆炸般的圖案,象徵著徹底的失控。
“看地上!” 吳邪指著腳下。在沉積物覆蓋的地面上,除了他們自己的新鮮腳印,還有好幾串凌亂但清晰的足跡,向鼎腹深處延伸。足跡有深有淺,大小不一,至少屬於四五個人。其中一串足跡旁邊,有滴落狀和拖拉狀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但顏色比湖邊的要新鮮一些。血跡的指向,正是鼎腹最深處,那片最為黑暗、暗紅色光斑也最為密集、嗡鳴聲也最響的區域。
“他們往最裡面去了,有人受了不輕的傷。” 張起靈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帶血的塵土,放在鼻尖嗅了嗅,“血裡有‘蝕’的味道,很淡,但和外面的不同,更……‘濃’。”
阿透自從進入鼎內,就變得異常安靜,她緊緊抓著吳邪的胳膊,身體微微發抖,眼睛死死盯著鼎腹深處那片最黑暗的區域,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極度恐懼的顫音。
“阿透,你感覺到了什麼?” 吳邪低聲問。
“……很多……很多‘聲音’……擠在一起……哭、喊、詛咒、哀求……還有……咀嚼的聲音……‘它’在吃……吃那些‘聲音’……吃飽了,就會……出來……” 阿透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那些光……紅的……是‘它’吃剩下的……渣滓……在跳……”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些明滅不定的暗紅色光斑,心中寒氣直冒。那竟然是某種“殘渣”?
“跟緊,保持警惕。” 張起靈起身,沿著地上的足跡和血跡,當先向深處走去。黑金古刀已握在手中,刀身在黑暗中彷彿能吸收一切微光,只餘一抹凝而不散的烏沉。
腳下沉積物鬆軟溼滑,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空氣中的嗡鳴聲越來越響,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金屬片在耳膜上刮擦。那些暗紅色光斑也隨著他們的深入而變得稍微明亮、活躍了一些,明滅的節奏似乎與那嗡鳴隱隱相合,讓人產生一種置身於某個龐然巨物體內,正走向其心臟的錯覺。
鼎腹內部的景象也開始出現變化。除了浮雕,開始出現一些實物——散落在沉積物中的、鏽蝕嚴重的青銅器碎片,一些看不出原貌的、彷彿玉石又彷彿骨骼的殘塊,甚至還有一些被包裹在半透明琥珀狀物質中、形態扭曲的古代生物或人形殘骸!那些琥珀狀物質也泛著暗紅色的微光,裡面的東西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痛苦姿態,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些都是……祭品?還是被‘蝕’吞噬後變成這樣的?” 王胖子用手電照著一塊琥珀,裡面封著一隻形似蜥蜴卻長著人手的怪物,表情猙獰。
“恐怕兼而有之。” 老刀面色凝重,“這鼎,看來不僅僅是鎮壓之用,在失控後,反而變成了一個……熔爐,或者說,胃袋。將所有投入其中的東西,無論是祭品、敵人,還是後來誤入者,都‘消化’成了這般模樣。”
又前行了一段距離,地上的足跡開始變得雜亂,血跡也更多了。在一處相對開闊、周圍散落著許多破碎琥珀塊的地方,他們發現了明顯的打鬥痕跡。沉積物被踩踏得一片狼藉,幾塊較大的琥珀被擊碎,裡面的殘骸散落出來,已經徹底石化。牆壁上有新鮮的刮擦和撞擊痕跡,甚至還有幾點濺射狀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液體,與之前湖中巨黿的血顏色相似,但更加粘稠,散發出的甜腥味也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類似金屬和香料燃燒後的焦糊味。
“他們在這裡遇到了襲擊。” 張起靈檢查著痕跡,“不是人。痕跡顯示襲擊者體型不小,力量很大,但動作似乎不快。有東西從這裡被拖走的痕跡,和外面的血跡方向一致。” 他指向更深處,那裡有一個相對低矮的、被大量扭曲的青銅結構和沉積物半掩的洞口,像是通往鼎腹更核心的區域。嗡鳴聲和暗紅色的光芒,正是從那個洞口內最為強烈地透出。
“是鼎裡的‘東西’?” 王胖子緊張地握緊了霰彈槍。
“可能。” 張起靈沒有肯定,他走到洞口前,向內望去。洞口內是一條向下傾斜的、不規則的通道,似乎是當年鼎身破裂時形成的裂縫,後來被沉積物和扭曲的金屬結構部分填充。通道內壁不再是相對平滑的青銅,而是佈滿了粗大的、如同血管或樹根般的暗紅色脈絡,這些脈絡微微蠕動,內部有粘稠的暗紅色光芒流動,正是外面看到的光斑源頭。它們彷彿活物,紮根在青銅和沉積物中,將這裡變成了一個令人作嘔的、充滿生物感的詭異腔道。
“這……這是什麼東西的腸子嗎?” 王胖子感到一陣反胃。
阿透看到這些脈絡,更是驚恐地後退了一步,死死捂住耳朵:“聲音……就是從這些‘管子’裡傳出來的……好多……好吵……”
“是‘蝕’的某種具現化形態,或者與鼎內鎮壓之物結合後的產物。” 吳邪強忍著不適分析道,“它們可能遍佈鼎內,甚至……就是鼎內那東西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