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裡,我要稍作停頓並加以解釋:為何要花費大量筆墨描繪天宮的樣貌?天宮傳遞出的是一種肅穆規整、秩序井然的核心氛圍。但不少人認同西方權力制衡理念的人,或許會對這種具有集權屬性的秩序心生排斥,他們會首言:“看吧,就連神話體系裡的天宮都是如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無非是在強調社會尊卑與等級秩序,本質就是古代君主專制集權的對映。” 他們在批判中式集權的同時,還會推崇西方所謂的 “分權與權力制衡”,聲稱多股勢力競爭更有利於發展,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權力制衡本身固然合理,但放在帝國時代的歷史語境中,結論卻未必成立。我們不能以現代人的眼光苛責千年前的制度體系 —— 這是我國兩千多年前構建的治理模式,彼時的社會背景極具特殊性:絕大多數人都是文盲,生產力極為落後,農業生產是核心經濟活動,幾乎沒有工業基礎。以現代標準來看,這是一個尚未成熟的社會。若僅憑當下的認知一味批判,實則陷入了歷史虛無主義的誤區,就如同指責一個五歲孩童幼稚不成熟一般,這樣的評價未免對古人過於苛責。
況且,古代西方所謂的 “權力制衡”,並非人民主動選擇的結果,而是基於現實環境的被動妥協。
羅馬帝國也曾有過雄才大略的帝王,他們也曾多次嘗試建立大一統王朝,卻始終未能構建起統一的文化體系與制度框架。例如,秦朝所推行的 “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以及自上而下的層級管理機構,羅馬帝國均未實現 —— 它既未消滅割據地方的大領主與舊貴族勢力,也未建立起合理的稅收制度。這使得羅馬帝國的統治基礎極為脆弱,以至於在北方海盜與東方游牧民族的入侵下,迅速分崩離析。羅馬皇帝無力掌控的社會基層,最終被教會、商人和大領主瓜分殆盡。
教會階層壟斷知識與宗教經典的解釋權,大肆販賣贖罪券與各類聖物斂財;大領主們瘋狂兼併土地、隱匿人口,將老百姓如同牛羊般圈禁,奴役他們像牲口一樣勞作;大商人們則透過囤積物資、壟斷貿易、發放高利貸,賺得盆滿缽滿。
而所謂的羅馬皇帝,因權力與財稅被上述三股勢力瓜分殆盡,又缺乏合理的稅收來源,只能巧立名目徵收苛捐雜稅,甚至鑄造假幣以掠奪物資,透過徵發勞役、發動戰爭、鎮壓反抗來鞏固統治。
這西股勢力 —— 以羅馬皇帝為代表的官僚階級、以基督教會為代表的教士階層、以大領主為代表的騎士與貴族階層、以大商人為代表的商人階層,哪一股不是對民眾敲骨吸髓的剝削者?它們都是壓在人民頭上的沉重枷鎖!這樣混亂的時代,在西方持續了整整一千多年。而在我國曆史上,唯有魏晉南北朝時期與之略有相似:佛教傳入形成類似教士的階層,上層社會盛行嗑藥、享樂之風,熱衷研究玄學,戰亂頻仍,大領主割據地方、兼併土地、藏匿人口,朝廷稅收混亂、稅源枯竭 —— 除了缺少一個強勢的大商人集團,其餘特徵幾乎完全契合。
即便是現代社會,我們或許仍能看到這西股勢力的隱約身影。這些勢力長期相互博弈鬥爭,卻被部分人美其名曰 “分權與權力制衡”。事實上,這不過是王權衰弱後,基層的教育、經濟、土地、人口被其他勢力不斷侵蝕的結果,而西方人民只能因朝廷的無能,承受來自多方勢力的層層剝削。
可以說,自羅馬帝國分裂為東西羅馬後,西方歷史便陷入了倒退 —— 從帝國時代滑落回封建時代。
而我國自秦朝橫掃六國、一統天下後,便結束了封建時代,邁入大一統的帝國時代。這並非因為秦朝擁有不可戰勝的軍隊,而是它創造了大一統的核心條件,諸如統一貨幣、文字、度量衡等(因篇幅所限,此處不再贅述)。
這樣的大一統帝國,在當時的世界上是獨一檔的存在:西方與日本實現類似大一統,比我國晚了一千多年;阿拉伯帝國的出現,也比我國晚了數百年;而有些國家和地區,至今未能實現真正的大一統。由此可見,在帝國時期,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治國理念是具備先進性的。有序的治理能讓國家富足、人民安康,否則我們又該如何解釋,在過去兩千多年的歷史中,我國在人口規模、科技水平、文化發展、教育普及、公共設施建設與治理能力等方面,長期處於世界領先地位?
我並非要斷言某種制度絕對優越,而是想闡釋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治國理念,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所具有的合理性。當然,隨著皇權過度集中(如明清時期),這套制度也終將走向終結,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
接下來,我將用較短的篇幅,解構古代皇帝存在的合法性,以及儒家治世理念的先進性。
在剖析我國古代社會制度之前,我們需要先明確一些關於 “國家” 的基本知識。
國家是一個抽象的概念,是人類為滿足自身需求而創造的產物。舉例而言,你可以問一個人 “你是哪國人”,但無法向老虎、大象等動物提出這樣的問題 —— 因為它們的認知中並不存在 “國家” 這一概念。諸如公司、信仰、數字等抽象事物,雖無實體形態,卻能被人類理解與認同,這是人類獨有的認知能力。
人類發明國家的初衷,是為了保障生存與生活,以及實現自身權益。因此,國家大致可等同於人口、土地與公共權力的集合。一套國家制度的優劣,核心評判標準在於能否讓大多數人生活得幸福富足 —— 用經濟學的術語來說,就是生產關係能否適應生產力的發展。
帝國時期的我國屬於農業社會,其構成離不開三個核心要素:一是人口,二是土地,三是公共權力。前兩者不難理解,人口越多、土地越廣袤,國家的基礎往往越雄厚。關鍵在於第三點 —— 公共權力,即掌握國家權力的群體,能否真正代表大多數人的利益行使權力。通俗來講,就是掌權者是否願意為了人民的利益與權益而奮鬥。若能做到這一點,人民自然會主動支援,國家也更易成長為繁榮強大的存在(此處強調 “更易”,而非絕對)。
或許有人會疑惑:古代的掌權者難道會不代表人民行使權力嗎?這裡舉幾個例子:出身法國貴族的埃莉諾,先後嫁給法國國王路易七世與英格蘭國王亨利二世,將阿基坦公國作為陪嫁;勃艮第女公爵瑪麗嫁給哈布斯堡的馬克西米利安一世時,以勃艮第公國作為陪嫁;葡萄牙國王迪尼什一世與伊莎貝拉王后,將奧比都斯城堡及小鎮當作嫁妝。
試想,我國古代的君主若敢以國土作為女兒的陪嫁,必將被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儘管我國古代的君主無法像現代人一樣,透過選舉代表的代議制方式行使人民賦予的權力,但作為帝國時期的統治者,他們往往會以自身的野心與道德準則為驅動力,竭力維護國家主權與領土完整。
若能理解以上內容,便不難明白我國古代皇位合法性的獲取邏輯。首先,需取得法理上的合法性 —— 自秦朝以後,我國進入帝國時代(此前可視為城邦時代或封建時代),皇位合法性的構建需以儒家思想為核心,關鍵在於獲取 “天命”。
所謂 “天命”,包含三個核心要素:其一為 “天意”,即契合宇宙的道德秩序,通俗而言,就是統治者或其祖先需在諸侯競爭中脫穎而出;其二為 “德治”,以仁政為根本,以民意為核心,要求君主修德正己、任用賢能,推行輕徭薄賦、明禮慎刑的政策,最終實現天下歸仁、長治久安;其三為 “民心”,即人民對統治者的態度與評價。若能得到上天眷顧,在競爭中取勝,自身行為符合儒家思想對君主的道德規範,且贏得民眾的廣泛支援,便在法理上獲得了成為皇帝的資格。
但這僅僅是法理上的 “入場券”,如同獲得了考試資格,能否 “及格”,還取決於治理國家的實際能力。空喊口號、演講作秀、畫大餅毫無意義,必須拿出具體可行的施政措施。
首要之事便是稅收。稅收是國家提供公共服務的基礎,興修水利、興辦教育、邊防戍守、基層管理等各項事務,都離不開稅收的支撐。公平合理的稅收能推動帝國快速發展,而不合理的稅收則會讓君主失去民心,進而喪失 “天命”—— 當天意不再眷顧,皇位便面臨更迭。
我國帝國時代的君主們,始終致力於透過土地徵稅實現稅收公平。但受限於官員管理水平與教育普及程度,在唐中期宰相楊炎推行兩稅法改革之前,君主們多采用 “授田收稅” 的方式:先將土地授予百姓,再依據授田情況收取賦稅。隨著官員治理能力的提升與知識的普及,唐中期兩稅法改革後,歷代王朝開始首接依據魚鱗冊(即戶籍管理冊與田地丈量冊)徵稅。這兩種方式的核心目的一致:抑制土地兼併,保障百姓有地可種,實現 “多田多稅、少田少稅”,讓有能力者多承擔稅負,弱勢群體得以減輕負擔。
做到這一點,皇權便獲得了經濟上的合法性 —— 君主的權力與人民的利益緊密捆綁。稅收與民眾的生產產出首接相關,君主必須保障廣大農民有田可種,才能穩定稅收來源,進而發放軍餉、支付官員俸祿、提供公共服務,同時維持宗族開支與皇宮運轉。
有了合理的稅收作為基礎,僅意味著邁出了治理的第一步。古代君主還需應對諸多挑戰:外族入侵、對外商貿往來、官員管理、律法制定、抑制豪強兼併土地、抵禦外來文化滲透等,每一項都不可或缺。我國古代帝國的繁盛,實則是在重重考驗中艱難鑄就的,殊為不易。
以歐洲歷史上威脅世俗權力的三股勢力為例 —— 教權階層、大商人階層、大貴族階層,這一規律在我國古代同樣適用,它們一旦坐大便會對皇權構成巨大威脅。宗教滲透的隱患時有發生:東漢末年的黃巾起義、魏晉南北朝時期僧人侵佔土地、隱匿人口,皆是典型例證;大商人階層的危害也不容忽視:漢武帝時期,富商隱匿財產逃避賦稅,不願輔佐國家渡過難關;西漢的鹽鐵商壟斷關鍵物資,侵蝕國家財稅與民生;隋唐時期,富商勾結權貴幹預朝政,操縱漕運與市場;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猶太人將德國麵包價格炒至天價,並非個例;大貴族階層的問題則貫穿歷代王朝:權貴把持朝政,利用特權兼併土地,成為豪強地主,此類現象史不絕書,無需一一列舉。
回到《西遊記》的故事中,每當看到孫悟空大鬧天宮,多數人的心情往往復雜而矛盾:一方面讚賞孫悟空的反抗精神,視其為英雄;另一方面卻又說不清他的 “正義性” 何在。不少人希望在文學作品中將他塑造成反抗權威的象徵,將天庭描繪成邪惡、壟斷資源、墨守成規的存在,甚至將 “大鬧天宮” 與 “唐僧取經” 曲解為佛祖與天庭的政治博弈、權謀手段。若僅從這一角度解讀《西遊記》,實在是過於幼稚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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