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西安·三月
崇禎十九年三月,西安城外,灞橋。灞橋的柳樹抽了新芽,渭河的水渾黃地流著。千軍萬馬列陣於渭河南岸,戰旗遮天蔽日。趙天勒馬站在灞橋上,望著遠處西安城的城樓。城樓上大順的旗幟還在飄,但旗角已經破了,被風吹得無精打采。
在他身後,周遇吉、姜鑲、唐通、馬岱四路大軍會師於西安城下,連營數十里,刀槍如林。從山西到陝西,從寧武關到潼關,大明的王師一路向西,整整打了近一年。
李自成站在西安城頭,往下看。他看見那面龍旗——大明的龍旗,在春風裡獵獵作響。龍旗下站著一個穿金色甲冑的人,鬢髮花白,脊背挺直。那不是他記憶中那個焦頭爛額的崇禎。那是另一個人——一個從煤山的死地裡爬回來的人。
“陛下,咱們被圍了。”宋獻策站在他身後,聲音沙啞。
李自成沒有說話。他知道被圍了——去年寧武關那一仗打光了他的銳氣,太原久攻不下耗光了他的糧草,多爾袞撤軍讓他成了孤軍。他的數十萬大軍如今只剩數千殘部困守西安,人心惶惶,四面楚歌。
“獻策,你說崇禎會殺朕嗎?”
宋獻策沉默了一會兒:“陛下,臣不知道。崇禎不是李自成認識的那個崇禎了。他變了,變得不像一個皇帝——他像一個種地的人。種地的人不殺人,種地的人只除草。陛下在他的眼裡,就是一根草。”
李自成笑了。那笑裡帶著苦澀,帶著不甘,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悲涼。他把手中的刀放在城垛上,轉身走下城樓。
西安城門緩緩開啟。李自成白衣素冠,步行出城。他身後跟著宋獻策、劉宗敏、郝搖旗——大順朝最後的文武。他們全部步行,全部素衣,全部空手。城外的明軍鴉雀無聲,數萬雙眼睛盯著這一行人從城門洞裡走出來,走上灞橋。
李自成在橋頭跪下,雙手將大順皇帝的玉璽舉過頭頂。
“罪臣李自成,叩見大明皇帝陛下。”
趙天翻身下馬。他穿著那身金色甲冑,腰間佩著龍泉劍。他走到李自成面前,低頭看著這個人——這個曾經擁兵數十萬、席捲大半個天下的人,此刻跪在他面前,低著頭,像一把卷了刃的刀。
“李自成,你知罪嗎?”
李自成叩首:“罪臣知罪。罪臣起兵以來,殺官奪府,攻城略地,罪在不赦。罪臣只求速死,請陛下饒恕罪臣部下將士——他們只是跟著罪臣討口飯吃。”
趙天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扶起了李自成。
“朕不殺你。”
李自成抬起頭,臉上全是淚。他不明白——他是大明的死敵,是逼得皇帝差點在煤山上吊死的元兇。皇帝為什麼不殺他?
趙天說:“朕不殺你,是因為你本不是賊。你是陝西米脂的驛卒,因為朝廷裁了驛站,你沒了活路。你起兵造反不是因為你想當皇帝,是因為你活不下去了。朕不殺你——朕要讓你活著,看看大明的驛卒還有沒有活路。”
當夜,趙天在西安行宮召見李自成。他把李自成帶到一幅輿圖前——不是大明的輿圖,是陝西的驛道圖,每一條驛道的走向、每一個驛站的分佈、每一個驛卒的編制與工食銀數額,全畫在上面。這是趙天命人在這一年裡重新整理繪製的新驛道圖,按大業年間驛道體系經驗擬定的新法——驛卒不再是賤民,而是大明的正式編役;驛站不再是勞役攤派,而是朝廷的常設機構;驛道不再只通軍報,而是開放給商旅共用。
李自成看完這幅圖,沉默了很久。
“罪臣明白了。陛下不是不殺罪臣——陛下是讓罪臣活著,看看罪臣當年造反倒底是反什麼。如果陛下早生十七年,罪臣不會反。”
第二節 金陵
五月初五,端午。南京城裡的艾草插滿了家家戶戶的門楣,秦淮河上龍舟競渡,鑼鼓喧天。這是大明的舊都,也是大明的新都。自從去年皇帝下旨遷都南京,這座沉寂了多年的留都重新煥發出了生機——六部衙門燈火通明,秦淮河邊的酒樓茶肆夜夜笙歌,貢院裡的書生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科舉備考。南京百姓這一年多過得提心吊膽,現在終於可以安安心心包粽子了。
南京紫禁城的規模比北京小得多,但修繕得很整齊,琉璃瓦在江南五月的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趙天在奉天殿召開遷都後第一次大朝會。六部九卿、內閣諸臣、勳貴武將,黑壓壓站滿了大殿。他坐在龍椅上,太子朱慈烺坐在他身側——這是他正式冊立太子監國以來的第一次父子同朝。
“傳旨。第一,改元。自明年起,改元‘重光’。重光者,大明再興也。第二,定南京為京師,北京為北京行在,雙都並立,以南京為根本,以北京為屏障。第三,太子朱慈烺監國南京,主持日常朝政。朕留北京行在,督師九邊,抵禦北虜。第四,冊封長平公主朱媺娖為監國長公主,輔佐太子,協理朝政。”
滿朝文武跪伏山呼萬歲。歸墟跪在最前面——她穿著監國長公主的朝服,青底翟紋,鳳冠步搖。這是趙天特地命人趕製的,袖口繡著九邊山川,腰間繫著代表“臨機決斷”的金魚袋。她接詔的時候手很穩,眼睛裡沒有淚,只有光。
散朝後,趙天和歸墟並肩走在奉天殿外的長廊上。江南的風吹過長廊,帶著秦淮河的水汽,帶著艾草的清香,吹動他們的袍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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