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沫子，那雙眼睛在晨光裡亮得像兩把剛開了刃的刀：“那個順子，他不進村子住，但他會到這裡來。
可能隔幾天來一次，也可能每天來。來這裡生一堆火，坐一會兒，然後走。”
張麒靈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在石龕對面，靠著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樹，看著那個破敗的山神廟看了很久。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漫過來，照在那些破爛的青瓦和蜘蛛網上，給這幅破敗到極點的景象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反倒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肅穆的好看。
“走吧，”溫嶼諾抹了抹手上的灰說，“往東走。老太太說了，翻過兩道樑子，找一片紅松林。”
吳協已經把手裡的菸頭用一個小塑膠袋裝好了，揣進揹包側兜裡——不是他小題大做，是在這種地方，任何一點不起眼的東西都可能是線索，也可能是答案。
他展開那張煙盒紙又看了一眼，朝東邊那道光禿禿的山脊線指了指：“頭一道樑子就是那個，過了那道樑子，後面還有一道，兩道翻完，差不多就該進紅松林了。”
幾個人重新上了路。
王胖子走在最後頭，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那個破山神廟，嘴裡嘟嘟囔囔的，看口型像是在說“山神爺您多擔待”之類的話。
他這人就這樣，嘴上再怎麼碎，該敬的鬼神一個不落，不該得罪的東西從來不亂得罪。
從山神廟往東的路比之前的難走得多。
之前好歹還有條路的影子，從這兒開始連影子都沒了。
雪底下是碎石和腐爛的落葉，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有時候一腳下去雪沒到小腿肚子，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褲腿的冰碴子。
吳協走在最前面開路，挑相對好走的地方踩，後面的人跟著他的腳印走，這樣省些力氣。
但也好不到哪兒去——王胖子已經喘上了，撥出的白氣在面前糊成一團，像一臺燒柴油的老發動機。
頭一道樑子翻過去用了一個多鐘頭，第二道樑子更陡，快到頂的時候幾乎要手腳並用。
攀子在這種地方反而比在平地上更自在，他的步子不大但極穩，每一步都踩在實處，像一隻在山裡長大的野羊。
事實上他確實是在山裡長大的，只不過不是這片山。
到了第二道樑子頂上，所有人都停下來喘了口氣。
從這裡往東看，視野忽然開闊了。
下面是一片連綿的緩坡，坡上長滿了落葉松和少量的樺木，落葉松的針葉全掉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微微搖晃，像無數根枯瘦的手指在對著天空比劃什麼。
再往遠處看，有一片顏色明顯比其他地方更深的林子，樹冠連在一起，像一塊巨大的、墨綠色的絨毯鋪在山坡上。
“紅松林。”吳協說。
紅松和落葉松不一樣，紅松是常綠的，即便是冬天，針葉也還是綠的，只是綠得不那麼鮮亮了，變成了一種沉鬱的、幾乎是墨色的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