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用樹皮和泥巴糊起來的棚子，一臉難以置信——就這條件，四爺那個連酒店床單不是純棉都要皺眉頭的主，能住得下去？
瘦長臉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裡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無奈，又像是敬佩：“住好住賴的，四爺不在乎這個。他這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該講究的時候講究，不該講究的時候比誰都糙。再說了——”
他朝四周的林子看了一眼，“這地方，也不是想來就能來的。能找到個遮風擋雨的窩就不錯了，還挑什麼挑。”
圓臉的人忽然開口了，聲音悶在棉襖領子裡，含混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四爺說了，人來了就直接進去，別在外面磨蹭。”
說完這話他就不再出聲了，退回了陰影裡，像一塊長在樹根上的石頭，安安靜靜地堵住了往林子深處去的路。
王胖子看了看吳協，吳協看了看攀子，攀子看了看溫嶼諾，溫嶼諾轉過頭去看張麒靈。
張麒靈靠在最後面的一棵紅松上，從剛才開始就沒挪過地方。
他的手還插在兜裡，表情還是那副萬事不過心的樣子，但溫嶼諾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個角度——這是他的習慣，抬下巴意味著他在做決定。
“走吧。”溫嶼諾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人家都等這麼久了，不進去不合適。”
張麒靈聽到後就從那棵紅松上直起身子，拍了拍肩膀上蹭的樹皮屑，邁著那種不緊不慢的步子往前走。
路過瘦長臉的時候，他側頭看了對方一眼，什麼都沒說，但瘦長臉的笑容在那一眼之下僵了大概半秒鐘——半秒鐘之後他又笑起來了，但那個笑的底氣明顯比之前虛了幾分。
溫嶼諾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之間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隨時可以並肩作戰，又像是隨時可以分頭行動。
王胖子走在中間，嘴裡又開始嘟囔了：“得，這下好，冤家路窄。山神廟裡供的是山神爺，這破棚子裡供的是四大老闆，檔次一下子就下來了。”
攀子走在他後面，一聲不吭，但他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那個圓臉的人的腳——那雙腳穿著老式的解放鞋，鞋面上沾滿了泥和雪。
但站立的姿勢很奇怪，不是普通人那種重心落在腳跟上的站法，而是微微前傾，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犬。
吳協走在最後。他把手套重新戴上了，動作很慢，很仔細，把每一根手指都套進對應的指套裡，然後攥了攥拳頭，確認握緊了。
他的目光從那個棚子上掃過去，從門框到屋頂，從屋頂到牆壁，從牆壁到四周的林子，把每一個可能的出口、每一條可能的退路都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然後他跟著走了進去。
棚子裡面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小，還要破。
大概七八平米的空間，被一堵用樹枝和泥巴糊起來的矮牆隔成了兩半。
外間靠牆的地方用木板搭了一個簡單的鋪位，鋪上鋪著軍綠色的褥子和一床看不出顏色的被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稜角分明，像豆腐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