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營的警戒級別提升並未引起太多注意——在戰事頻繁的前線,主將加強戒備實屬尋常。倒是陳遠下令將繳獲的公開售賣的訊息,在吉安商界激起不小漣漪。
這日晌午,一位自稱來自潭州(長沙)的客商求見。此人四十上下,面容清癯,一身杭綢直綴纖塵不染,身後跟著兩個抬著禮箱的夥計。
小人姓蘇,在潭州經營些綢緞生意。來人遞上名帖,語氣不卑不亢,聽聞貴營有些山貨要出手,特來瞧瞧。
陳遠接過名帖,目光在蘇文茵三字上稍作停留。這名字透著書卷氣,與眼前商賈形象頗有些不符。他不動聲色地請客人入座,吩咐親兵將幾件預備好的貨物抬上來。
都是些尋常山貨。陳遠淡淡道,蘇先生遠道而來,怕是白跑一趟了。
蘇文茵卻看得仔細,拿起一塊虎皮反覆摩挲,又對幾件根雕端詳良久。突然,他指著混在貨物中的一件青花瓷瓶問道:這件也是山中所得?
剿匪時在賊窩裡發現的。陳遠面不改色,看著還有些模樣,就一併帶來了。
果然......蘇文茵輕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輕輕放在瓷瓶旁。玉佩上的纏枝蓮紋,竟與瓶身的紋飾如出一轍。
帳中氣氛陡然一變。
陳遠眼神微凝,右手已悄然按上腰間。親兵會意,悄無聲息地封住了帳門。
蘇先生這是何意?
陳大人不必緊張。蘇文茵從容不迫地收起玉佩,在下並非為這瓷器而來。三月前,潭州城南有家商號開張,專賣海外新奇物件。店主是位姓林的姑娘,這玉佩便是她贈予在下的信物。
陳遠心中劇震,面上卻不動聲色:蘇先生認錯人了。
或許吧。蘇文茵微微一笑,不過那林姑娘曾說過,若他日見到認得這玉佩的人,可託他帶句話:江畔蘆葦已白,候鳥當歸。
這正是陳遠與楊芷幽約定的暗號!他深吸一口氣,揮手讓親兵退下。
她如今何在?
三日前已安全抵達潭州,暫居寒舍。蘇文茵壓低聲音,林姑娘讓我轉告大人,天京來的客人仍在四處打探,但暫時應該找不到潭州。她請大人寬心,一切安好。
陳遠沉默片刻,忽然問道:蘇先生為何要冒險相助?
說來慚愧。蘇文茵苦笑,在下原是嶽麓書院講席,因不滿官場腐弊,辭官經商。這些年眼見國事日非,心中鬱結。那日與林姑娘暢談,聽她剖析時局,鞭辟入裡,方知天下尚有明眼人。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陳遠:林姑娘說,大人的見識更在她之上。
陳遠不置可否,轉而問道:蘇先生在潭州人脈頗廣?
些許薄名罷了。蘇文茵謙遜道,不過城中士林、商界,倒也認得幾個朋友。
既如此......陳遠沉吟道,可否勞煩先生留意潭州官場動向?特別是與淮系官員往來密切之人。
這個不難。蘇文茵會意點頭,在下定期給大人傳遞訊息便是。
送走蘇文茵後,陳遠獨自在帳中沉思。楊芷幽安全抵達長沙並找到新的掩護,這讓他鬆了口氣。這位蘇文茵看起來也是個可用之才,特別是他在士林中的關係,正是目前最缺乏的。
但天京來的客人仍在活動,說明危機遠未解除。他必須加快佈局了。
來人。他喚來親兵,請趙師爺過來議事。
是時候在潭州也佈下一著暗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