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是根本。”楊芷幽打斷他,語氣堅定,“田淹了,可以重墾;菜死了,可以再種。但人心不能散。請張管事安排,組織人力,優先清理修復居住和倉儲設施,確保大家有乾爽住處,有飯吃。同時,讓李大夫多備些驅寒防病的草藥,分發下去。風雨後易生疫病,不可不防。至於田地……等天氣稍穩,泥土稍幹,我們再重新規劃。這次,或許該試試在更高些的坡地,或者用筐籃墊土的方法……”
她思路清晰,安排有序,彷彿昨夜受傷受驚的不是她。張礁心中感佩,拱手道:“夫人傷體未愈,還如此操勞……張某代全島弟兄,謝過夫人!”
“同舟共濟,何必言謝。”楊芷幽微微搖頭,目光落在沉睡的兒子臉上,“我只是希望,這片我們暫時容身的海角,能更安全一些,更像個……能活下去的地方。”
北京,醇親王府。
奕譞的心情猶如這幾日北京城忽晴忽陰的天氣。快艇偵巡隊算是初步立住了,薛超也遞來了第一份“延伸訓練”的詳細報告,言辭恭謹,資料詳實,看起來一切都在按“試驗”計劃穩步推進。這讓他臉上有光,在最近一次覲見太后時,也略微提了提“新法初試,頗見勤勉”的話頭,太后未置可否,但也沒駁斥,這讓他覺得事情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李鴻章那邊也沒閒著。昨日朝會,李鴻章以“統籌防務、核實用度”為由,奏請派員“協理”西山製造局及關聯專案賬目,並“督導”各新式武器試驗,尤其是“耗資甚巨、風險未明”者。雖未明指“火箭”,但矛頭所指,清晰無誤。太后照例準了,只是加了句“著即辦理,毋滋紛擾”。
這意味著,馮墨在西山將面臨更直接、更日常的監督,快艇偵巡隊那點“王爺專款”和“技術顧問”的活動空間,也會被嚴格審視。奕譞雖然不悅,卻也無可奈何,畢竟“核實用度”名正言順。他只能暗中叮囑馮墨和陳遠,務必小心應對,賬目要做得“漂亮”,試驗要“穩妥”,千萬別讓人抓住把柄。
“王爺,陳遠求見。”門外蘇拉稟報。
“讓他進來。”奕譞整了整衣袖。
陳遠進門行禮,神色如常。奕譞將李鴻章新動作說了,嘆道:“李少荃這是步步緊逼啊。你那偵巡隊,還有西山的那些‘試驗’,往後更要如履薄冰了。”
陳遠平靜道:“王爺放心。西山賬目,歷來清楚,馮墨辦事謹慎,必不會授人以柄。偵巡隊一切行動,皆在章程之內,薛管帶亦是穩重之人。李中堂要協理督導,本是應有之義,我們坦然受之便是。只是……”
“只是什麼?”奕譞問。
“只是如此一來,許多‘試驗’恐不得不更加遷延時日,一些需冒些許風險但可能收穫頗豐的探索,也只能暫且擱置。畢竟,‘毋滋紛擾’太后的旨意在前。”陳遠語氣略帶遺憾,“譬如,薛管帶報告中提到,他們發現渤海海峽附近,偶有不明國籍船隻逡巡,行跡可疑,本擬借延伸訓練之機,稍作抵近觀察,如今看來,為避嫌止謗,此類行動恐難施行。可惜,失去了一次或許能窺知外洋動向的機會。”
奕譞聽了,眉頭皺起。他好容易弄出點新氣象,正指望快艇小隊能弄出些更“亮眼”的成績,鞏固自己的地位,如今卻被李鴻章這“協理”一杆子壓得束手束腳,心中自然不快。“難道就任由李少荃捆住手腳?這偵巡隊成了擺設,還有什麼‘試驗’可言?”
“王爺稍安。”陳遠道,“明面上,自然要嚴守規矩,不給人口實。但‘試驗’之事,未必只有一途。薛管帶他們身在北洋,日常巡邏、訓練,與各艦官兵接觸,本身便是觀察、學習、甚至潛移默化施加影響的機會。一些不涉及敏感行動的技術改良、操典最佳化,仍可在日常中進行。關鍵在於,這支隊伍要‘存在’下去,人員要‘凝聚’不散。待日後風頭稍過,或局勢有變,總有施展之時。眼下,以穩為主,以存為先。”
奕譞聽出了陳遠話中的深意:不爭一時長短,積蓄力量,等待時機。這符合他一貫的隱忍風格。雖然覺得有些憋屈,但也不得不承認,在太后明顯不願偏向任何一方、力求平衡的當下,硬頂並非上策。
“也罷,就依你之言。告訴薛超,穩紮穩打,先把根基打牢。那些惹眼的動作,暫且收一收。”奕譞揮揮手,“對了,你上次說,快艇與北洋大船協同,有些新想法?寫成條陳了麼?這個不涉及敏感,倒是可以繼續琢磨,寫好了給本王看看。”
“臣已在草擬,不日便可呈上。”陳遠應道。這正是他轉移醇親王注意力、同時保持技術話語權的策略之一。
嵐嶼,午後。
阿海帶人回來了,個個精疲力盡,但眼神中帶著興奮和後怕。他們帶回來幾塊較大的船體碎片,其中一塊焦黑的船尾材上,確實有殘缺的日文假名和阿拉伯數字編號,雖然不全,但足以確認船隻來歷。此外,還有一隻密封性極好的小銅箱,是在一處半浸在水中的礁石縫隙裡找到的,箱子鎖著,但邊緣有些變形。
“沒有發現活口,那片礁石太險,浪又急,我們找遍了可能藏人的地方。”阿海彙報,“海面上飄著的碎片不少,但大多普通,除了那箱子,就這個有點特別。”他拿出一塊巴掌大、被水泡得發脹、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厚紙片,上面有模糊的墨線,“像是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畫著些線和點點,看不懂。”
張礁和聞訊趕來的楊芷幽仔細檢視。銅箱暫時不敢貿然開啟。那片厚紙片上的墨線,楊芷幽看了半晌,眉頭微蹙:“這……有點像簡易的海圖示記?這些點點,可能是島嶼或礁石?這條彎曲線,是航線?”她指向紙片一角一個模糊的符號,“這個……有點像箭頭的標記?”
但資訊太少,無法確定。那張殘片可能來自航行日誌或草圖,上面的標記指向哪裡,是否與嵐嶼有關,都是謎。
“箱子先妥善藏好,不要試圖開啟。”楊芷幽果斷道,“這片紙也收好。所有打撈上來的碎片,除有明顯標識的,其餘儘快處理掉,沉入深海。參與搜查的人,務必守口如瓶。”
張礁點頭:“明白。已嚴令他們不得外傳。夫人,您看這日本船在此觸礁沉沒,日本人那邊……會不會來搜尋?”
“有可能。”楊芷幽望向西北方,“但這裡是遠海,風暴又是天災,他們即便搜尋,也需要時間,範圍也很大。我們近期必須格外警惕,所有外出捕撈、巡邏,都要避開那片海域,並加強了望。另外……”她頓了頓,“島上防禦,或許該做些調整,不能只依賴隱蔽。那兩門炮,保養和操練不能鬆懈,還要設想一下,萬一……有船強行靠近,該如何應對。”
她的話,讓張礁心頭更加沉重。嵐嶼的平靜,似乎正在被這突如其來的船難打破,露出其下隱藏的暗流與危機。
風眼之中,短暫的平靜即將結束。來自大海深處的未知威脅,和大陸廟堂之上的無形壓力,正在從不同方向,向著這座孤島及其關聯的每一個人,悄然合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