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獄的第六隻豎眼始終沒有睜開。
林楓注意到了這一點。不是因為他離得近——此刻他與冥獄之間隔著整整一條被砸碎的走廊,碎裂的骨甲甲片和變形的玄鐵艙壁堆成一座兩人高的廢墟,廢墟兩端各站著一個人。林楓的左肩道袍碎了大半,露出下面古銅色的皮膚和皮膚上密密麻麻的灰色符文。符文正在緩慢地明滅,每一次明滅都會從他體內抽走一縷混沌之力填補到混沌鐘的裂紋中去。鐘身上那道被冥獄第四隻豎眼光柱擊出的裂紋在持續灌注下勉強收攏了些,但鐘聲已不如開戰時渾厚,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
冥獄站在廢墟另一端。他的六條手臂全部展開,每條手臂的肌肉都在微微顫抖,暗紫色的鱗片下滲出細密的黑色血珠。這是九幽魔體過載的徵兆——四隻豎眼同時睜開對他的魔元消耗遠超預期。他的胸口大幅度起伏,氣息依然沉重如山,但林楓能聽出那呼吸中有一種極細微的紊亂,像一面被錘了太多下的戰鼓,鼓面上開始出現肉眼難辨的凹痕。
“你的魔元還能撐多久?”林楓問道。語氣不像挑釁,倒像是一個經歷過無數次肉身極限的淬體者在詢問另一個淬體者。他一邊問一邊將混沌開天劍交到左手,右手五指緩緩握緊又鬆開,讓經脈中被冥獄震散的混沌之力重新匯聚。
冥獄沒有回答。他的四隻豎眼同時轉向林楓,四道目光從四個不同的方向鎖定林楓的四肢和丹田。仙君巔峰的神識鎖定足以讓同階修士渾身僵硬,但林楓沒有被鎖住——他的混沌道果在丹田中加速旋轉,每一次旋轉都會朝外釋放一圈灰色漣漪,漣漪碰到冥獄的神識鎖定時不會彈開,只會將它緩慢地消融掉。
“你的第四隻豎眼只能睜開一條細縫。”林楓繼續說,聲音很平靜,“第五隻到現在都沒動靜,第六隻連皮都沒撐開。九幽魔體確實強,但你只是小成。小成魔體同時開四隻豎眼,代價是每開一息就燃燒百年道行。你燒得起嗎?”
冥獄依然沒有回答,但他最左側那隻豎眼眯了一下。這一下極細微,細微到連仙君的神識都未必能捕捉,但林楓捕捉到了。他等的就是這個——冥獄不是不想開第六隻豎眼,而是有某種限制讓他暫時開不了。限制是外在的,這給了他一個從容應對的契機。
“你猜到了。”冥獄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嘶啞,像兩塊粗糲的岩石互相碾磨,“沒錯,第六隻豎眼不是不能開。是一旦六眼全開,冥皇號的核心能源就會全部轉移過來。到那時,整個幽冥族在歸墟海眼外圍的防線會暫時崩潰。你的暗閣探子就能趁亂把所有情報傳回去。你不該一直試探我的魔體負荷,你的真實目標本來就不是非要一對一殺死我——你是想讓我自己壓不住第六隻眼,拖垮整艘冥皇號。”
林楓沒有否認。斬首行動的目標是殺死冥獄,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以仙君初期修為正面擊殺仙君巔峰的成功率不超過半成。所以他準備了一個備選方案:如果殺不死冥獄,就逼他暴露底牌,逼冥皇號的核心能源過載,逼幽冥族防線出現缺口。這樣就算他死在這裡,影殺和韓立也能把缺口情報帶回去,聯盟可以利用這個缺口發動總攻。
冥獄的第五隻豎眼緩緩睜開了一道縫。這是被他逼出來的。第五隻眼睜開的瞬間,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黏稠——不是幽冥死氣,而是純粹的毀滅法則從豎眼中溢位,將周圍的虛空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小孔。那些小孔邊緣呈深紫色,在緩慢擴大,像無數只微型的豎眼正在虛空中睜開。但第五隻眼只睜開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停滯了,豎眼周圍的鱗片在劇烈顫抖,顫抖的頻率比前面四隻要快得多。
“第五隻也撐不住。”林楓跨過廢墟堆,朝他正面走去。混沌開天劍拖在身後,劍尖刮過艙壁金屬地板,劃出一道筆直的火線——他並非刻意示威,而是體內爆元丹的藥勁正在巔峰,混沌之力充盈到他需要用這種方式把多餘的力洩出去。靠近冥獄身週三十丈時,四隻豎眼的吸力再次衝擊元神,被他舌下壓著的護神丹硬擋了回去。護神丹只剩最後一層薄膜未化完,藥力退去前還能再撐片刻。
第七次接戰是在廢墟和崩塌甲板構成的狹窄空間裡展開的。冥獄憑藉四隻豎眼的吞噬力瘋狂逼退林楓的劍招,每掌落空都能在艙壁上鑿穿深洞。林楓則靠空間瞬移躲避致命攻擊,同時集中混沌鐘的威力一次一次反震冥獄的豎眼吸納。兩人從核心通道中段打到龍骨艦橋下方,又從艦橋下方打到了主祭壇室。擋在主祭壇室門前的那道百丈高的冥符大門被他倆的餘波撞出一個巨大的窟窿,碎鐵四濺中二人同時跌進室內。
冥獄跌進室內後驟然收手,四隻豎眼收起了一半。林楓藉機將混沌開天劍插入地面,半跪著喘了一口氣。
然後他看到了祭壇。
那是一整座由巨型九幽龍骨雕成的三層祭壇。祭壇頂部懸浮著一具透明的水晶棺,棺中躺著一個身形極為枯瘦的老者。老者穿著幽冥皇族的古制禮服,面目乾癟,骨骼外凸,彷彿只是一具被時間耗幹了血肉的乾屍。但乾屍的胸腔還在極緩慢地起伏,每次起伏之間間隔很久,顯示出一種超越正常生命形態的詭異生機。老者周身籠罩著一層淺淡到幾乎透明的紫光,與整座冥皇號的能量核心保持著完全同步的脈動。
冥獄沒有多看那具水晶棺一眼。他站在祭壇下方,兩隻豎眼重新睜開,其餘三隻半開的眼睛在劇烈顫動。
“父尊。上古一戰您在混沌帝君的追殺下強行轉入永眠,魔種被封在冥皇號底部,要我保您直到幽冥天萬魔歸來。如今混沌帝君已死,他的傳人在這裡。以九幽皇魂之名,向您重燃骨血。”
他的聲音在祭壇室中迴盪,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剋制。祭壇開始震動。水晶棺中枯瘦老者的右手指尖輕輕動了一下,胸腔的起伏頻率驟然加快。一股遠超仙君巔峰的氣息從水晶棺中緩緩滲出,不是直接攻擊,也不是神識掃視。它碰觸到林楓識海邊緣時,他瞬間看清了這老者的真實身份——冥滄的祖父,冥獄的父親,上古魔帝,曾經在混沌天庭崩塌前與帝君爭奪過混沌天疆域主導權。修為……準帝。
林楓的左膝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被他硬頂了回去。
冥獄轉過身來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這不是給你的。給父尊。他沉睡前最後一次突破失敗了,只差了最後一步。燃燒我這副九幽魔體,將全部精元渡給父尊換他醒來片刻——讓他親手殺你。”
話音落地,他的六條手臂全部劇烈燃燒起來。不是火焰,是紫色的魔元在分解成最純粹的能量,手臂內的骨骼在分解中發出噼啪炸響。從指尖開始,皮肉鱗片化為碎片簌簌往下掉,接著是血管、筋膜、骨骼,全部化為粉末融入祭壇的紫光中。一隻豎眼熄滅了,剩餘的豎眼漲大數倍,把他的視神經和元神靈根全部抽向祭壇頂端。
冥皇號劇烈傾斜。正在艦外拼死斷後的鐵戰忽然被混亂的氣浪拍在艦橋外壁上,眼冒金星地拿戰斧鑿開側面護板想鑽進艦內,邊鑿邊罵太陽天。影殺的緊急傳訊中傳來短促而尖銳的干擾音,加密線路幾乎中斷。
冥獄的第一條手臂完全碎裂。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他在九幽魔體徹底崩潰的邊緣忽然死死盯著林楓,豎瞳中只剩下兩道極窄的紫色殘光:“小子,快走!讓三個紀元之後的混沌天界知道——幽冥皇族沒有孬種,但別忘了是誰把你逼進這間密室的。”
林楓已經無暇咀嚼這句突兀的“快走”。“快走”二字竟然是冥獄對他喊出來的。
水晶棺的棺蓋裂開第一道細縫,一隻枯瘦的手指從裂縫中探出。手指上沒有任何血肉,只剩一層近乎透明的紫皮貼著指骨,指甲卻長得驚人——足有三寸長,呈暗紫色,指甲尖端上凝聚著一種讓黑暗虛空都為之失色的至暗能量。
與此同時,東闕關城樓上,慕容雪忽然停住了巡視的腳步。混沌劍胚在她腰間劇烈震顫,發出短促刺耳的金屬顫音——不是遇敵,是某種強橫存在強行展開法則領域時引發的劍意共鳴。她能感知到冥皇號方向,一股不屬於仙君範疇的幽冥法則正在甦醒。與她體內的混沌劍胚產生排斥反應的,正是那股與混沌帝君同代的上古幽冥道基。她閉上眼,劍心在數千裡外鎖定了那股波動的源頭——一座由九幽龍骨構築的祭壇。祭壇就在冥皇號底層。劍心無法穿透那股幽冥法則的內部,但她能感知到祭壇旁有兩道氣息,一道正在消散,另一道還很穩。
“他還能撐住。”她低聲道,然後拔出劍胚,翻身躍下城樓,朝傳送陣方向趕去。
混沌峰丹房裡,林婉兒剛把一爐新出的護神丹裝匣,指尖忽然一頓,兩枚雪白丹丸從指縫間滾落在地。她低頭撿起丹藥,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心突突跳。她把手掌按在胸口上,深吸兩口氣,默唸了一句“按順序吃”,然後繼續封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