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中醫把永永的資料整理好,發到了“寶貝回家”的志願者群裡。群裡的志願者們連夜討論,有人根據“挖坑取火”的習俗(永永記得小時候大人們會在堂屋中間挖坑架柴火,一邊燒水一邊取暖),推測他的家鄉可能在達州一帶;有人根據“百高街”的發音(永永記得母親常說“去百高街買東西”),搜尋到達州有個“碑高鄉”,當地口音裡“碑高”和“百高”很像。
2012年5月17號,永永登上了從廣州開往成都的火車。接下來的10天,志願者們給他安排了密集的行程:去達州的派出所驗DNA,接受當地媒體的採訪,跟著志願者去碑高鄉尋訪。在碑高鄉,他們找到了一戶多年前“母親帶著兩個孩子離家”的人家,可那戶人家的親戚說,那兩個孩子離開的時候已經十幾歲了,顯然不是永永和永寬。
從碑高鄉回來的路上,永永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嚎啕大哭。他覺得自己像個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親人的方向。
轉機發生在2012年9月。一個叫“達州背二哥”的志願者,從永興鎮的村民肖石英那裡得到了訊息——肖石英說,永興鎮澗口埡村有一戶姓趙的人家,1994年的時候,妻子肖學勤帶著兩個兒子趙永永、趙永寬失蹤了,至今沒有訊息。
“背二哥”立刻聯絡永興派出所,派出所證實了這個訊息:趙代富(永永的父親)當年確實報過案,說妻子和兩個兒子失蹤,還說妻子趕集前借了鄰居的白色塑膠涼鞋,兩個孩子光著腳跟著去了集市。
志願者們把趙代富的資訊和永永的記憶比對:永永記得父親穿著西裝,騎單車去上班,像個“老闆”——趙代富當年確實帶著幾個工人幹工程,經常穿西裝;永永記得爺爺喜歡編竹籃——趙代富的父親就是個竹編匠人;永永記得家後面有兩個魚塘——趙代富家的老房子後面,確實有兩個魚塘。
所有細節都對上了。可當時的永永並不知道,他正在福建福州,跟著志願者尋找弟弟永寬的線索。志願者們聯絡了福建電視臺,希望能從當年的人販子“阿和”入手,可徐金池(永永的養父)卻躲躲閃閃:“我記不清阿和是誰了,是阿狐還是阿和,我都忘了。”村民們也說,阿和搬到別的村子去了,時間太久,找不到了。
就在永永以為又要失望的時候,“背二哥”給他打了個電話:“徐陽,你回家吧,家找到了。”
永永握著電話,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他坐在福州的火車站廣場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突然覺得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終於要回家了。
2012年9月的一天,永興鎮澗口埡村的入口處,擠滿了人。村民們手裡拿著鞭炮和鮮花,拉著一條紅色的橫幅,上面寫著“歡迎寶貝趙永永回家”。趙代富穿著一件新的藍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站在橫幅底下,手不停地發抖——自從1994年7月12號之後,他找了兒子18年,每天都在盼著這一天。
趙代富還記得,1994年7月12號那天,他帶著工人在工地幹活,忙到天黑才回家。推開家門的時候,屋裡冷冷清清的,沒有肖學勤的身影,也沒有永永和永寬的笑聲。他以為妻子帶著孩子回孃家了,第二天去孃家問,岳父母卻說沒見過他們。鄰居們告訴他,昨天看到肖學勤帶著兩個孩子去趕集了,還借了高嬸的白色塑膠涼鞋。
趙代富騎著腳踏車,把永興鎮的親戚家都找遍了,可沒人見過肖學勤和孩子。街上的街坊提醒他:“有幾戶人家以前拐賣過孩子,會不會是被他們擄走了?”趙代富去派出所報案,民警去那幾戶人家調查,可因為沒有證據,只能不了了之。
兩個月後,趙代富在自家的家譜上寫下:“長子趙永永,次子趙永寬,母帶起跑了。”他不是真的相信妻子會帶著孩子跑,只是不願意接受“妻子和孩子可能出事”的事實。這些年,他一直在外地打工,省吃儉用,把錢都存起來,想著萬一哪天找到孩子,能給他們好一點的生活。
現在,孩子終於要回來了。
永永坐著志願者的車,來到了澗口埡村。下車的時候,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橫幅底下的趙代富——父親的頭髮白了大半,肩膀還是那麼寬闊,和記憶裡扛著他從山頂跑回家的樣子,慢慢重合。
“爸。”永永低著頭,聲音有些沙啞。
趙代富上前一步,一把把永永摟進懷裡,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永永……爸找你找得好苦啊……”
周圍的鞭炮響了起來,村民們圍上來,給永永塞鮮花和糖果。永永埋在父親的懷裡,聞著父親身上的泥土味,像小時候一樣,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
到家之後,永永看著眼前的新房子,有些陌生。趙代富解釋說:“老房子好幾年前拆了,這是新蓋的。”他拿出當年的全家福,照片上的肖學勤笑著,永永坐在母親懷裡,永寬站在旁邊,趙代富穿著西裝,摟著他們。永永指著照片,一點點核實記憶裡的細節:“爸,你以前是不是經常穿西裝去上班?”“是,那時候幹工程,得穿得正式點。”“爺爺是不是喜歡編竹籃?”“對,你爺爺編的竹籃,鎮上的人都愛買。”“家後面是不是有兩個魚塘?”“有,你小時候還在魚塘邊摸過魚呢。”
當所有細節都對上的時候,永永終於確信——他真的回家了。
當天下午,永永和趙代富一起去開江縣公安局報案,要求追查當年殺害肖學勤、拐賣他們兄弟的兇手。警方很快採集了永永的DNA,和趙代富的DNA比對,確認他們是父子關係。
2013年2月,開江縣公安局的民警陪著永永,再次來到福建莆田。這一次,有警方在場,徐金池不敢再隱瞞,很快找到了“阿和”。阿和交代,1994年7月,鄭志憲(人販子)帶著永永和永寬來找他,讓他幫忙找買主,還說“這兩個孩子的媽已經處理了”。阿和的妻子易某也是四川開江人,她證實,當年她坐月子的時候,鄭志憲帶了兩個四川口音的小男孩來,其中一個六七歲的男孩,還跑到她的臥室裡,問她“有沒有見過我媽”。
順著阿和的線索,警方很快鎖定了當年的兇手——蒲繼建和廖定傑。蒲繼建是永興鎮人,當地人都叫他“蒲三娃”,一隻眼睛因為小時候生病,幾乎看不見;廖定傑是蒲繼建的弟弟,因為小時候被廖家抱養,所以姓廖。
面對警方的審訊,蒲繼建和廖定傑很快承認了罪行。他們交代,1994年7月初,兩人在蒲繼建家商量“弄小孩去賣”,因為找不到單獨的小孩,蒲繼建就說:“看見帶小孩的大人,把大人殺了,再把小孩帶走。”7月12號逢場天,他們在蒲繼建家門口盯上了肖學勤,蒲繼建以“請幫忙帶信”為由,把肖學勤騙進家裡,然後用錄音機放音樂掩蓋聲音,和廖定傑一起殺害了肖學勤。
蒲繼建說,殺害肖學勤之後,他們把永永和永寬關在地下室,第二天把肖學勤的屍體肢解,用塑膠紙和尼龍袋包起來,埋在蒲家後院的菜地裡。2008年,蒲繼建刑滿釋放(之前因為拐賣兒童被判過刑),怕屍體被發現,又把屍塊挖出來,澆上汽油燒掉,沒燒完的骨頭扔在了廁所旁邊。
警方在蒲家後院的廁所附近,挖掘出了22塊焚燒過的木炭塊和16塊骨塊,還在陽臺附近挖出了一個編織袋,裡面是人體雙下肢的骨骼——經過鑑定,這些骨骼就是肖學勤的。
當蒲繼建被警方押著指認現場的時候,趙代富揣著一把刀,想衝上去報仇,幸好被民警攔住了。趙代富看著那些骨塊,哭得像個孩子:“學勤……我對不起你……我沒照顧好你和孩子……”
在警方的幫助下,永永很快找到了弟弟趙永寬。永寬當年被賣到了莆田的一戶姓吳的人家,吳家沒有兒子,對永寬很好,還供他上了大學。永寬因為當年年紀小,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但他記得自己有個哥哥,記得母親遇害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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