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回過頭,偷偷看了一眼陳學文。陳學文正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整理桌面上的檔案,手指在一沓紙上按了一下,又鬆開,感覺到李祖的目光,抬起頭,衝他聳了聳肩膀,然後低聲把來訪的兩個人的身份說了一遍。
夏愨是英軍少將,香港軍政府的最高負責人。他身形不高但壯,制服釦子繫到最上面那顆,領口箍得很緊,站姿端正,目光清亮。另一位是麥道高,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目光在李祖的辦公室裡迅速掃了一圈,然後收回。他戰前曾任港府輔政司,1944年受丘吉爾指派專門組建香港計劃小組,提前規劃戰後重佔、經濟復甦和債務清算的所有預案。麥道高沒有夏愨那種軍人挺直的身形,說話時微微側著頭,像是一個習慣先把話在心裡過一遍再開口的人。
李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桌上的地圖已經收起來了,鋪在桌上的是幾份還沒整理完的舊檔案。他示意兩人落座,然後伸出一隻手,握了握夏愨的手。夏愨的手掌乾燥,指腹厚實,握手時力道不重不輕,像是標準操作。
“三太子,”夏愨開口時用了一個稱呼,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知道你是誰”的客氣,“首相先生讓我一定要來拜訪你一下,他說他在美國的時候就認識你。”
李祖無奈地咧了咧嘴,鬆開手,靠回椅背裡。牆上的掛鐘指標在下午三點的位置,窗外的光線從街對面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條痕。他把手擱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語氣隨意,像是在跟一個剛認識的人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丘吉爾先生認識的其實是我父親。關於香港——說真的,我只是個來港大上學的學生。我現在只希望學校能儘快復課,工廠能儘快復工。”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從夏愨臉上移到麥道高臉上。麥道高一直在聽,沒有急著接話,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平放,坐姿端正,目光落在李祖桌面那摞檔案上,像在等一個合適的時間再開口。等李祖說完,他微微直了一下身子,聲音不高,語速也比夏愨慢一些:“三太子謙虛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有件事您可能能幫上忙——不知……”
李祖沒有讓他等太久:“您先說什麼事。”
麥道高側過頭看了夏愨一眼,幅度極小,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說錯話。夏愨沒做任何表示,他才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李祖臉上,說:“這次皇家海軍來的兵力不足。能不能讓港九縱隊暫緩撤離,協助維持治安?”
李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一口答應,也沒有推辭:“我會幫忙聯絡一下的——應該是問題不大。”他頓了頓,把煙從桌上拿起來,又放下了,“另外,我還會讓和合圖的林阿福、和聯勝的姜佬、福義興的王老吉一起幫忙。之前叛國投敵的幫會分子,也該清理一下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夏愨,看著窗外的街道,像是在考慮一個具體的執行方案。
夏愨臉上露出笑意。他側過頭看了麥道高一眼,像是確認自己來對地方了,然後點了點頭:“我們確實有這個打算。到時候還需要三太子多多幫忙。”
李祖把煙夾到耳朵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好說。”
9月16日,英國舉行受降儀式。夏愨站在主席臺上,身後是隨行的英國軍官和文官,面前是剛從日本方面趕來簽字的田中久一和岡田梅吉。田中的軍裝有些發皺,領口釦子沒有繫到最上面那顆,簽字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一個小黑點,然後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似的,迅速簽完了。岡田的簽字更快,像是隻想快點結束。夏愨接過檔案,檢查了一遍簽名位置,然後放在桌面上,轉過身面向臺下。臺下站著幾十個人,有穿軍裝的、穿西裝的、穿便裝的,也有穿著普通布衫的香港市民,在警戒線後面遠遠地看著。
儀式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結束後,夏愨走下臺,沒有接受任何記者的採訪。他像是完成了一件耗時很久的工序,把工具放回原處,然後朝自己的車走去。有人上前跟他說話,他擺了擺手,鑽進後座,車門關上了。維多利亞港的落日映在車窗上,把深色的玻璃染成一片暗金。
那天傍晚,李祖和文靜姝趴在美記天台的女牆上。
晚風從海那邊灌進來,把文靜姝的頭髮吹得往後飄,她沒有伸手去攏。李祖站在她旁邊,手肘撐在圍欄上,下巴擱在交疊的雙手上,看向遠處的維多利亞港。海面上有幾艘剛停靠的英國軍艦,艦身的輪廓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甲板上的燈光已經亮了,在灰藍色的海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倒影,像是幾根手指伸進了水面裡。港口的起重機正在搬運物資,有人站在棧橋上指揮,手臂抬起來又放下去。更遠處的啟德機場方向,有飛機降落的聲音傳過來,隔著這麼遠還能聽到,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聲回應。
忽然,李祖的鼻子皺了一下。他先是側了一下頭,像是在判斷那個氣味的來源方向,然後他直起身,把手從圍欄上拿開,語氣變得篤定起來:“阿昌的燒臘店開門了!”
文靜姝疑惑地回過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的?”她的目光在樓下的街道上掃了一圈,沒有看到燒臘店的方向有任何特別的變化。
李祖沒有解釋,只是拉起文靜姝的手,轉身朝樓梯口走:“聞到的!絕對不會錯的!”
兩個人沿著樓梯跑下去,腳步聲從樓板上一級一級地往下響,在樓道里來回彈了幾下,越來越近。推開美記洋行的門時,街面上已經比白天熱鬧了一些,有人拎著菜籃子從巷口走出來,有人蹲在門口用掃帚掃自己門前的灰,街燈剛亮不久,燈下的路面上還有些潮溼的暗色痕跡。街角的舊燒臘店門口果然亮了燈,櫥窗玻璃擦過一遍,不算太乾淨,但能看見裡面掛著的燒鵝和叉燒,鐵鉤上還滴著油。爐灶的煙囪已經開始冒煙了,薄薄的青煙從爐口飄出來,散在傍晚的街道上方。阿昌站在門內,正把剛出鍋的燒鵝從烤爐裡提起來,鐵鉤穿過鵝身,油順著鵝皮往下淌,在燈光下閃著亮光。他的圍裙洗過但還有些油漬,一邊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的前臂結實而有力。他抬頭看見李祖,咧嘴笑了,缺了的那顆牙露出來,像是那是歡迎的一部分。
李祖和文靜姝跑到燒臘店門口的時候,雷洛、鄧肥、龍根、串爆已經在那裡等著了。四個人呲著大牙,站在門邊,街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在石板路面上並排放著。雷洛用手肘頂了一下龍根的胳膊,龍根沒有躲,只是下巴抬了一下,朝著走過來的李祖努了一下嘴。
串爆最先開口,聲音裡帶著那種不等對方說話就要把話先放出來的急切:“阿祖!快進去坐!阿昌說今天他請客——但他說了不算,得你來付錢!”
鄧肥在旁邊補了一句:“他說你是大戶——大戶就要被吃!”他的腮幫子鼓著,像已經吃過什麼了,嘴角還沾著一點碎屑。
李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雷洛已經把話接過去了:“什麼大戶——他是大款!有大款在,我們這些窮鬼當然要吃大戶了!”他說“吃大戶”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揶揄,是一種終於能正常說出這種玩笑話的輕鬆,像是好久沒有機會開這種玩笑了。
阿昌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砍刀還沒放下,油光光的刀面上映著店裡的燈:“三太子!坐裡面那張臺!剛出爐的鵝!斬了給你留了腿!”他的嗓門不小,像是在招呼一個常客回家吃飯,而不是在跟一個幫會頭目說話。
李祖站在門口笑了。他回過頭看了一眼文靜姝,文靜姝也看著他。街上的人還在走動,有人拎著剛買的東西往家的方向走,有人站在另一家店門口跟老闆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聊明天要進什麼貨。空氣裡混著燒臘的香味和海風的水汽,像是這座城市在用它的方式告訴他,它還在、它緩過來了、它準備繼續往前走了。
李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被雷洛他們拉了進去。燒臘店的門在他們身後半掩著,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結志街的石板路上落下一道窄窄的橘黃色光條。








